一颗好牙

Mr. KIM 和所有温柔坚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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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从朴智旻回来,田柾国很久没有关注过金硕珍这个人了。

  但那个人像一道闪光一样,一旦见过,就会永远在眼底刻印上一道残影。

  对于田柾国来说,就是从毫无头绪的一片虚无到总在脚边磕磕绊绊,一身鲜亮柔软正在逐渐生长为一席流金的绒毛,一只永远欢乐活泼的兽。比起细节上还氤氲而模糊的领域,这个精神体细致的仿佛是真实的活着,哪怕Mute都无法区分的那种。

  如果那是一头虎,或者其他什么,田柾国想,他都会义无反顾地投向朴智旻。

  但偏偏,那是一条猎犬。

  他永远记得自己是被金硕珍捡到的。

  所以,他其实知道,从那四个人回来,金硕珍一直不对劲。

  从那些总是有人缺席的日常里,他甚至能把不对劲的原因具体到金泰亨和郑号锡身上。前者他能理解,后者他需要一些时间——但是看他们的态度,珍哥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了。

  至于原因,或许这两个人不是始作俑者,但是他们应该是最清楚的。

  比起郑号锡声称的周围有什么攻击性的人,比起金泰亨一味投注在珍哥可能伴侣上的目光,田柾国一直想着如果能得到智旻哥就忍耐下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当朴智旻向他摊了牌,金泰亨踩爆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丝体面,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他终于敢承认,即使每次见面他永远会向智旻哥露出单纯的笑容,他心底那些属于他的算计和对最初捡到自己的人关注永远都在。

  他眼看着金硕珍放开他的手走向吴熙妍,他眼看着闵玧其昼夜不分地和珍哥留在办公室里,他眼看着金南俊一次次从他面前把人带走,他只是不去想再也没有和珍哥一起讨论过精神体或精神领域的细节的日子,他只是不去想或许再也无法了解珍哥的过去,他只是不去想珍哥到底是想走还是想留。

  他只是不想过问,这些哥哥们怎么会以为他真的傻?

  就连珍哥也是。

  他亲自见证过名为田柾国的那种机敏,却转身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田柾国心里冷笑,却依旧一脸单纯地看着对面的金泰亨。

  同车的另两位向导也盯着他。

  而金泰亨只是沉默。

  那表情用睫毛也能看出来,这个人正在琢磨着怎么骗人,哦不,掩饰真相。

  田柾国等了良久,渐渐心里开始猜测金泰亨会把什么搬出来当借口,吴熙妍,还是那个女哨兵,还是什么只有他听着才觉得新鲜的旧闻?

  一行人沉默着进了医院,看着金泰亨处理好了伤口,沉默地把人带回去。

  甚至仿佛谁呼吸的重了一些,都会打破这种沉重的逼供的气氛。

  十分讽刺的,他们又回到了前往器训室的路上。

  似乎直开到门口郑号锡才觉得这是个坏念头,然而他还是停了两分钟,才把车往宿舍开。

  车子重新发动起来,金泰亨似乎终于放弃了抵抗的念头,他重新抬起头,盯住田柾国的眼神可谓阴骛:“珍哥每年都只选一个,只有今年,变成了两个。”

  果然是吴熙妍。

  田柾国眼神里流露出些冰冷的不屑。

  “你还记得教科书上向导服役年限的介绍吗。”金泰亨突然说。

  在不考虑战斗伤亡的情况下,未绑定的向导的服役平均年限是十五年,有些向导可以达到二十年,绑定的向导平均服役年限更高,平均可达二十五年,有记录甚至可以达到三十五年。可悲的是,除了那些愿意退役的人,这些留下记录的向导大多已经陷入了神游。

  因为向导为哨兵做了安抚,却没有一个物种能够安抚向导。

  田柾国反射一般想起书本上的话语,尚未深思,便愣住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无疑是在暗示绑定哨兵能够延长向导的服役。

  他嗫嚅着,到了嘴边的话也不敢讲出来,还是郑号锡,讲出了他在心里的问题:“珍哥这几年一直同时教导十几个小哨兵,为什么今年突然出事了?”

  金泰亨嘴角扬起一个冷笑:“号锡哥,我没告诉朴智旻还情有可原,南俊哥从来没告诉过你珍哥是怎么教我和南俊哥的?”

  田柾国突然想去捂住这个人的嘴。

  “哥需要维持对特定频率的感受,来稳定自己的精神领域。刚进塔的时候多试了两个绑定对象都差点出事,那之后珍哥一年只专心带一个,而且选中了从来没更换过。”金泰亨眼底一抹血色起起伏伏,最后出口的话语好歹收敛了一些,却在望向朴智旻的一瞬间功亏一篑,“你以为玧其哥南俊哥看这小子就顺眼了?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没有对这小子出手?因为我们哨兵还知道要保护些什么,你们向导……”

  “泰亨!”

  田柾国听见郑号锡怒吼着制止了金泰亨,但他也看见,在郑号锡开口前,金泰亨已经咬住了自己的牙齿。

  他那颗冷掉的心脏突然觉出一种酸苦的疲惫。

  强咽下那句伤人的话,金泰亨仿佛吞下了一把刀片一般,生气和血色慢慢从他脸上褪去,完好的那只手握着的拳渐渐松开,不正常的振颤着的那只手却颤抖的更加剧烈。他把它们缓缓地抬起来,仿佛它们只是外物而并非他的四肢,慢慢的,按在了自己脸上。

  那只疯狂的兽蛰伏下来,露出伪装成斑点的一身血痕。

  “哥说过的,如果我不行,就没人能做到了。”带着哭腔,金泰亨在喉咙里呜咽着,“哥那么想留下,可我真的不想看哥受苦……”

  田柾国突然想起那个微笑着看着脚下死扒着自己裤脚撒欢打滚的小奶狗的金硕珍,他想起那个其实是愣了一下才抬起头说“谁说我下定决心要走的”的金硕珍,他想起那一天自己分明看见却没有当真的一丝受伤,还有突然往脸上带上了温柔面具的那个金硕珍。

  朴智旻说“哥会走的”,而金泰亨说“哥那么想留下”。

  金硕珍问他,“是谁这么信誓旦旦地让你相信我要走的?”

  田柾国的脑海一片混乱。

  他终于明白,他被骗了。

  他曾经有机会的,简单的伸出手,或许就能把一个人牢牢地抓住。

  更久以前,金硕珍问他,“如果我真的说让你当我的哨兵,你会开心吗?”

  那时珍哥的眼里分明有着缅怀。

  但这个口是心非的人又分明真的是在问着田柾国这个人。

  田柾国一时冲动,突然问出了口:“如果你真的能当他的哨兵,你会开心吗?”

  金泰亨的回答是埋在手掌里的一声哽咽的嗤笑。

  田柾国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说,现在的田柾国比不上当年的金泰亨。

  至少在挽留金硕珍这件事上,谁都比不上金泰亨。

  当年是面前这个人,默默地跟在金硕珍身后,努力让金硕珍当一个好老师,好哥哥,一面做这做那任劳任怨,一面又拼命地锻炼自己只为有配上“首席”这个名头的能力——他费尽心力鞠躬尽瘁,求的不过是陪在心爱的人身旁。

  他明明离他的报偿那么近了,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推开,再也不能靠近。

  是造化弄人吗?

  田柾国茫然地抬头,环视的视线最终落在朴智旻身上。

  他看着的人正望着金泰亨,眼里是歉意和懊悔,不明因由。

  心里那点儿酸苦越过了峰顶,突然消融在云间——

  田柾国觉得,他的心跳,似乎是停了。

  他又望向郑号锡。

  那个看似置身事外的人,眼底燃烧着黑色的火。

  其实大家都是求不得。

  他突然又觉得释怀。

  “我会努力挽回珍哥的。泰亨哥,你愿不愿意帮我。”

  田柾国开口。

  朴智旻有些诧异,这才将视线从金泰亨身上移开;郑号锡看了他一眼,眼神一如既往的和善,却深邃又复杂;金泰亨依旧痛苦挣扎着,逃避着不肯面对,却至少呜咽了一声“做梦”。

  田柾国就笑了。

  其实塔里的选择也不是那么没道理的。

  如果他当初按照塔里的安排走下去,既成全了朴智旻,或许也成全了郑号锡,又抓住了一个可以属于自己的人。

  仔细想来,珍哥瞒过他,忽视过他,调戏过他,却从没有算计过他。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珍哥明明是对他最真诚的一个。

  和那三个沉默的人各自散了,田柾国一时心血来潮,难得自己主动去找了闵玧其。

  他觉得或许闵玧其才是最了解金硕珍那个人——至今闵玧其是最懂金硕珍那种想留又想走的心态的人——他想问问闵玧其那个问题,珍哥怎么了。

  闵玧其看着他,良久,开口问了朴智旻的事。

  田柾国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真的从头到尾含混但毫无保留地交代了一番。

  闵玧其又沉默了。

  沉默中,他拉起一个宠溺而心酸的笑,半晌,抬起头,姿态端正,眼神明亮:“是因为你,柾国,珍哥最近的变化是因为你,从你入学以来都是因为你。你贸然踏入自己无法负责的领域,然后无视珍哥的心情擅自离开,珍哥也是人,也需要一段康复期的。”顿了顿,他的眼神染上了冰冷的柔和,“如果你愿意从此不打搅他,我觉得这一段经历也不错。”

  金泰亨也说过,珍哥是有心的。

  只是那颗心他不敢随身携带。

  田柾国垂下了头。

  曾经的他与珍哥虽然不是亲密的关系,但至少是亲近的。

  有多少人曾经站在这个亲近的跳板上尝试去越过那条鸿沟。

  只可惜造化弄人,最后一个登上这近水楼台,却错捞了水中月。

  想了想,他最后去找了金南俊。

  如果他真的做错了事,如果他真的失去了资格,那他不想彻头彻尾地和金泰亨相比,他至少要把自己的失败掰开揉碎了告诉自己信任的对手,帮着对方得到最后的胜利。

  但金南俊听完了,只是和蔼的笑了。

  “我明白了。但是也听听我的意见吧。”

  “我们都想从你所说的那个‘亲近的跳板’去接近珍哥,泰亨应该是我们之间最成功的例子,但是就连他也失败了。”

  “从我回来,有的时候我会想,或许像你现在一样,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可能会做的更好。”

  “如果你真的觉得想和珍哥在一起,珍哥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金南俊微笑着,在心里强调,如果你是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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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把话摊开的那一天,田柾国其实不光预期自己要被珍哥冷处理,还觉得说不定朴智旻也会把自己放着不管。但意料之外的是,金硕珍反而又挤出了点儿时间,每天都会抽空和闵玧其来看看他,而朴智旻也依旧照顾着自己,甚至他的精神领域都在两个向导的反复锤炼下渐渐成型了。

  其实哥哥们真的都是很好的人。

  田柾国甜蜜蜜地想着,每天依旧跟着朴智旻,但知道了对方的心思,视线经常会随着落到金硕珍,和金南俊身上。

  他这么看了几天,倒是不太了解金南俊这个人了。

  他印象里,金南俊是个很厉害的哨兵,而且总是很冷静,也很谦逊的样子。但仔细观察,似乎说的每句话都有些深意,尤其是几个人一起围着珍哥时,经常半句话就能勾起朴智旻眼底的晦暗。

  田柾国眨巴眨巴眼睛,默默地从战圈中退出来。

  闵玧其会若无其事地问问他最近的训练情况,偶尔指点两句。

  那边被两个人围起来的金硕珍会投来说不上是宠还是感激的眼神,只是田柾国离得远了,也看清楚对方的眼神不是给自己的。

  所以自己去争个什么劲儿呢。

  他再回头看看一脸倦色不乐意掺和闲事的闵玧其,深深敬佩这哥真是看得开。想了想,有点儿怯地开口打听闵玧其最近在干什么。

  闵玧其奇怪地看他一眼,眼神渐渐沉了:“也没什么,珍哥如果要离塔,这些年经手处理的人和事都要核查和交接,我想着我明年就满役了,把我的事儿放在一起和珍哥清理了一下。”

  虽然这么说,实际上是为了帮珍哥特意去的吧?

  田柾国这么想着,忽然记起来,很久之前,自己傻乎乎地跑去说可以成为珍哥的哨兵的时候,珍哥所露出的笑容。

  珍哥说,如果做了他的哨兵,不光会被指使做这做那,还会被各种不顺心的事迁怒。

  玧其哥对珍哥这么好,为什么没能成为珍哥的哨兵呢?

  闵玧其看懂了田柾国的神色,懒得管他。

  但过了一阵,像是被连日的疲惫和心头的情绪压垮,他没忍住开了口:“珍哥那个人,不是你对他好他就会报答的。”像是觉得这话不妥,片刻之后他自己又接下去,“这话也不对,珍哥虽然有点儿别扭,但对每个人都很好的,只是也不是他给的都是别人想要的。”

  “我懂的,玧其哥。”

  田柾国打断了闵玧其的越描越黑。

  闵玧其说多错多,也就自己闭了嘴。

  两个人一起望向还在应付金南俊和朴智旻的人。

  他们和珍哥走得近,田柾国其实懂的。

  这个人一贯对所有人好,对自己喜欢的人尤其好,只是这好都是不经心的,说的狠心点儿估计就是这人的习惯。所以对人好的时候体贴入微,把人宠上天去,但等到他不喜欢了,金硕珍也可以是世界上最狠的人——泰亨哥就是那个活生生的例子。

  “你懂了就好。”闵玧其的语气里染透了苦涩,“我最近也在挑外塔的向导了。”

  田柾国猛地扭头看向闵玧其,脖子都甩出了“喀”的一声。

  “别的塔给珍哥寄了不少资料,他已经在看了。我也是跟着他。”闵玧其眼神平静,却到底隐隐带了意难平,“智旻是个好孩子,但说真的他一句话总能转出八个意思,而且他和泰亨的事儿有点儿棘手,你别搅合的太深了。”

  田柾国不说话。

  闵玧其揉了把他的头发:“说真的,你现在哪儿都不够看,想向导的事儿还太早了。”

  田柾国低下了头。

  半晌,他哑了声音问:“那泰亨哥呢?”

  闵玧其有点儿惊讶了:“他?别想他了,你和他不一样。”

  田柾国这回真的不肯说话了。

  等塔里又来找金硕珍,他叫上闵玧其走了,金南俊撂下一句“去帮珍哥取邮件”告了别,朴智旻才去接管田柾国。离老远就看见少年像只淋了雨的小奶狗,大大的眼睛满满的委屈巴巴,也不知道到底是向着谁的。

  朴智旻被看得莫名心虚,笑眯眯地带田柾国去在役器训室玩。

  倒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郑号锡上身穿了件几乎要被汗浸透的工字背心,正在做第二组训练。看见先进来的田柾国时一时还没想起来是谁,看见朴智旻才想起来,便开朗地笑笑,继续训练。

  田柾国偷偷地欣赏起郑号锡上身比自己的还要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

  说实话,比起向导,郑号锡更像一名哨兵。

  “其实我一直以为自己会觉醒成哨兵的,从小我的五感就比Mute敏锐很多。”猜到了田柾国的想法,完成了一小节,郑号锡笑着说,“不过现在也不错,塔里对我没什么限制,所以我平时也都是把自己当哨兵的。”

  像是专门说给田柾国的。

  朴智旻往郑号锡漂亮的上臂线条上摸了一把,随口问:“你平时不是都去实训场吗?今天怎么来这里了?”

  “泰亨今天状态不好,我让他去实训场自己想办法发泄一下。”

  “哦。他怎么了?严重吗?”

  “不好说,不过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没帮他调整?”

  “我怎么帮他调整,再说我平时也就给南俊调过,你也知道我的。”

  朴智旻不免透出些担心的神色。

  “要不你去找他吧,小朋友我先带着。”

  朴智旻犹豫着。

  “哥去吧,我可以先做一组训练。”

  田柾国懂事的接话。

  朴智旻这才笑笑,匆匆离开了。

  郑号锡打量着田柾国,半晌都没再继续训练。田柾国被他盯着也不太敢动,两个人相对无言,最后郑号锡笑了:“真希望泰亨能像你这么乖。”

  田柾国一头雾水,又有点儿不乐意。

  “哥哥跟你说句好话,”郑号锡的笑意又深了点儿,却有点儿嬉皮笑脸的意思了,“智旻喜欢乖一点儿的,我们在外面的时候泰亨天天作,他都快烦死了,要不是记着要把泰亨带回来,好几次他都不想给泰亨进行安抚了。”

  田柾国听不明白郑号锡的意思,于是只是探询地盯着对方。

  是在提示他如何跟智旻哥相处吗?但听起来又有用金泰亨的存在敲打自己的意思。

  他想着,冷不防门“嘭”地被甩开,他被吓了一跳,身子都无意识地绷了起来。那边五感同样挺灵敏的郑号锡似乎是早就料到了这情况,皱着眉向冲进来的金泰亨训了一句。

  金泰亨却像没听到似的,埋头往里冲,随便找了个器械,在旁边甩下了装备开练。

  田柾国这才打量起金泰亨,只见对方脸上一条细细而深的伤口,在脸上流了一片血,正滴滴答答顺着下巴往膝盖上滴——一只手也从肩膀开始不正常的振颤着。

  这是在实训场打出来的?

  他想问,但朴智旻已经追到了金泰亨身边,几乎是跪在金泰亨身边,小心地用语言和自己的情绪去感染和抚平对方的情绪。

  那么卑微而柔软的姿态刺痛了田柾国的眼睛。

  郑号锡看着也摇了摇头。

  他向田柾国比了个小动作,两个人走出了器训室,关上了门。

  “你想跟着智旻吗?”

  郑号锡没走多远就发了问。

  “我觉得智旻哥很好。”

  田柾国防备地回答。

  “哦。”郑号锡哼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顿了片刻,才接着说:“他是挺好的。”

  田柾国突然觉得心口有点儿酸。

  “为什么……”

  “泰亨心里有人,谁也取代不了。”郑号锡的声音不太对,但田柾国对他了解太少也听不出来为什么,或许就连说话的人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跟着智旻也挺好,珍哥最近越来越不好了,他早晚要把自己坑进去的,你离珍哥远一点儿也省的波及。”

  田柾国突然心口发凉。

  他在那场宴席上见过这个人,他以为珍哥是把这个人当作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那场宴席上有一直对珍哥很好也真的为珍哥的离开付出着努力的闵玧其,有真正尊重珍哥并真的在努力挽留珍哥的金南俊,有纠缠颇深的金泰亨,有对珍哥言笑晏晏却有着深沉心思的朴智旻,有作为最后一个的他——虽然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能占据了一个位置,但他也不会愚蠢到以为这是珍哥看在金南俊或者看在这个人所处的位置上留了位置。

  但这个人说的话,听起来比内心冰冷的珍哥还要更冷。

  难道真的是因为见过的感情太多了,所以向导们都这么无情吗?

  郑号锡自己思索了一会儿,转过头正看见田柾国失望的神情。他一顿,苦笑起来:“我是跟珍哥不太熟的,他对我总是有点儿距离感。但我相信我还是挺了解他的。”

  “珍哥最近不太好是真的。虽然我向导的技能用的不太好,但是我能感应到珍哥的状况。他最近精神越来越不稳定了,你要是不怕麻烦,可以去珍哥旁边打听一下,他最近可能是接触了什么比较有攻击性的人。不过别问的太深,珍哥对你挺好的,他估计不想把你卷进去。”

  田柾国突然想到了闵玧其。

  或许闵玧其也正在努力把自己从珍哥的影响里摘出来。

  他有些苦涩地想着——或许珍哥只是嘴上说着不会走,实际还是要走的。

  甚至还要在走之前残忍的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进行一个交接。

  他突然有点儿可怜器训室里那个人。

  闵玧其解决了,金南俊和郑号锡只要放着不管就可以解决,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他嫉妒金泰亨可以让朴智旻露出那么卑微的姿态,可是想到对方在珍哥面前就连放低姿态的机会都没有,又不免有些同情。

  “泰亨哥的伤…”

  郑号锡体贴的没有让他花太多时间在措辞上:“几个月前肩膀上留下的旧伤,伤到了筋骨,情绪崩溃的时候一只手就不太合用。我也没想到他发泄到这个地步,一会儿我会送他去医院的。”

  田柾国沉默了一阵。

  “真的没办法了吗?”

  郑号锡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如果泰亨没办法,那就没人有办法了。”

  田柾国又沉默下去了。

  郑号锡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把金泰亨带了出来。

  再出来的金泰亨眼神阴鹜,直直地盯着田柾国。

  田柾国却更觉得金泰亨可怜,想了想,跟着他们去了医院。

  “我不会放手的,你就别想了。”

  金泰亨的语气阴测测的,田柾国听来却觉得这一字字都染着这个疯狂的男人心头的血:“你就真的不想再挽回一次?你就这么把自己的失败迁怒在别人身上?”

  他说着,注意到金泰亨那只不正常的手震颤的更加厉害了。

  “我挽回了啊。我比你们都想得到他,哥把目光放在你身上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你,”金泰亨笑起来,眉间眼底都是欲滴的凄怆,“但你死了又怎么样,他会一辈子痛苦,我在你身上留一道伤,哥心里就要流一回血。”

  无言深处,金泰亨低沉而痛楚的嗓音有一种甜蜜的分明:“我知道,你们都觉得哥没有心。”

  金泰亨说:“你们都没想过,一个走一步就要死一回的人,他的心怎么敢放在自己手里。”

  金泰亨一句也没有明说,但田柾国懂了。

  因为他们真的相爱过,所以如果一定有人要毁灭的话,金泰亨自告奋勇。

  于是田柾国紧紧盯着这个已经疯狂的人。

  “你疯了!你自己得不到,就想毁了别人?”

  金泰亨眼底的痛色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嘲讽侵染:“不,我拖他下水只是因为他是个向导。”

  田柾国心底一震,突然意识到,金泰亨知道的。

  有关朴智旻那点儿小心思,他都知道的。

  田柾国不再看着金泰亨了。

  他的心突然冷了下去。

  就连看着朴智旻也无法挽回。

  于是他终于放弃了,向金泰亨问出了那句想了很久的话:“珍哥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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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直到好几天之后,田柾国才意识到,金硕珍似乎是生自己的气了。

  他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见过他的珍哥了,照顾自己的任务,也似乎从珍哥手里无声无息地转交给了朴智旻和闵玧其。

  不对,闵玧其最近也没怎么搭理他。

  为什么呢?

  因为触碰到了珍哥的秘密,哥哥们生气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那个女哨兵比自己想象的,在珍哥的心里更有分量。

  田柾国郁闷的趴下去。

  他第一次承担塔里给的任务,但是这个任务真的好难啊。

  “我们柾国怎么啦?”

  知道对哨兵没法搞突袭,朴智旻远远的就唤了声。田柾国倏地起身,循声望过去,看见朴智旻正笑眯眯地和金南俊一起走过来。

  智旻哥真的是爱笑啊。

  田柾国恍惚地想着,傻乎乎地笑起来。

  “怎么看见我心情就好了?”

  金南俊看了眼朴智旻:“最近好像珍哥都没有带着你。”

  “嗯。”田柾国闷闷的,“最近珍哥好像…有点儿忙。上课的时候都急匆匆的。”

  “这样吗?我这几天也觉得珍哥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可能最近的物种变异实在太奇怪了,和各个塔之间的交流很累吧。而且珍哥还要训练新生,同时监控十几个哨兵的精神领域本来就十分辛苦,何况珍哥的精神领域不太稳定。”金南俊说着顿了顿,“我一会儿再去看看珍哥。”

  如果不是朴智旻的脸色看起来还是很柔和,田柾国都要觉得金南俊大概是在炫耀了。

  想着,田柾国还十分无辜的向朴智旻眨了眨眼。

  “乖。”朴智旻伸手揉了揉田柾国的头,“南俊哥这几天一直在帮珍哥处理公事,也很辛苦了。”

  金南俊只是礼貌而温和的笑笑。

  田柾国小心地看着金南俊,不知道要和对方说什么。

  金南俊似乎也看出小孩觉得尴尬,略坐了一会儿,微笑着告辞了。

  田柾国偷偷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害怕南俊哥?”

  田柾国脸红起来,摇了摇头:“也不是,但是不知道和南俊哥说什么。”

  朴智旻了然地笑:“南俊哥讲话是有些官方辞令,但人还是很真诚的。你见过泰亨多难搞吧,但在南俊哥面前从来都老老实实的。”

  田柾国想了想,笑了笑。

  不知道珍哥如果走了的话,金南俊和金泰亨还能不能维持住现在的关系。

  “哥,你说,我和南俊哥能把珍哥留下来吗?”

  朴智旻眸色一沉:“我希望珍哥能走。他在这里太苦了。”

  田柾国喉头一堵,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一阵子,想完成任务、想挽留珍哥、想站在珍哥身边保护他的念头渐渐轻飘了一些,而朴智旻殷殷切切地说着希望珍哥过得好的说法开始慢慢在心头萦绕。他想着最近珍哥愈加分明的下颌线条,突然情不自禁地开口:“其实珍哥早就拒绝过我了。”

  朴智旻挑了挑眉,懵懂的眼神示意田柾国说下去。

  “我刚来的时候听过不少有关珍哥的闲言碎语,那时候以为珍哥对我别有所图,就,就去找了珍哥,然后就被拒绝了。”田柾国脸红了起来,不自在的摸了摸脖子,“但后来塔里说可能只有我能留下珍哥,我没好意思拒绝,而且,而且好像哨向也不是只有恋爱关系才能绑定,我就同意了。”

  朴智旻含混地应了声鼻音。

  “哥,我会对珍哥非常好的,我们不能想办法把珍哥留下吗?”

  朴智旻沉默了。

  他的笑容也收了起来,郁郁的神色渐渐攀上他的眉目。

  “哥,珍哥在塔里真的过得很苦吗?”

  朴智旻点了点头,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又带着些嘲讽的神色补充:“玧其哥这几天来找过我,和我又说了些珍哥的事,他说或许珍哥心里苦,就算换塔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不过我想,换个新环境的话,或许珍哥就能好了。”

  田柾国认真地盯着对方:“哥真的觉得,珍哥换了塔就会好吗?”

  朴智旻迎上对方的视线,认真的点头。

  田柾国静默片刻,低着头说:“那,如果我真的留不下珍哥,我和哥一起送珍哥走。”

  朴智旻一愣,片刻,释然的笑起来:“太好了,我本来在想如果珍哥走了泰亨和你大概都会很难过,现在我只需要担心泰亨就好了。”

  田柾国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他低头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抬起头,咧嘴笑了。

  再下课的时候他就主动拦住了金硕珍。

  “哥,如果你下决心要走的话,我,我就不留你了。”田柾国顿了顿,“但是泰亨哥可能不太好,哥走之前,嗯,多照顾一下泰亨哥吧。”

  金硕珍抬头,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小奶狗巴巴地爬过来,死扒着金硕珍的裤脚不放。

  金硕珍看了片刻脚底下的小毛球,突然笑了:“谁说我下定决心要走的?要真下定决心,之前干嘛还问你们?”

  “哥是真的定不下来吗?”

  田柾国面露疑色。

  “我是真的定不下来。”金硕珍柔和的笑笑,“哥自己就有很多问题,不是换塔就能解决的。而且我家乡离这里不远,也没有出过任务,哪知道其他塔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换塔也不是小事,至少要订三年的役期呢,当然不能随随便便换塔了。”

  所以,哥是真的想走,但是如果走不出去,也会给自己找几个理由留下来。

  “不过,是谁这么信誓旦旦地让你相信我要走的?”

  金硕珍含笑看着田柾国。

  田柾国的脸蛋腾地红了个透。

  “我最近疏忽你了啊,”金硕珍慢悠悠拖长了调子,倒是调笑的意味,“以后有什么事儿不明白直接来找我就行,或者去和玧其问一声,这段时间可能有点儿忙,但回答一个问题的时间还是有的,你别自己胡思乱想。”

  金硕珍依旧没说什么过界的话,听着是关心的话,但是,田柾国突然觉得,他的珍哥好像有点儿疏远他了。

  田柾国想着,眼睛就跟着红了,呜咽着胡乱回答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金硕珍看着田柾国跑走,眼底的柔和却慢慢褪去了。

  他凝望着毫不留恋的跟在少年脚边欢实的金毛猎犬,忽而涩涩的一笑,垂下了眼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有几摞高高的文件,还有一个累到伏在文件上睡着的闵玧其。金硕珍凝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拿起两摞简历条分缕析地看起来。

  而田柾国再次被朴智旻捡到时,伸手拉住了对方。

  “我们柾国撒娇呢?”

  朴智旻笑着坐到田柾国身边。

  田柾国离开教室后就挑了处灌木茂密的地方坐着,毛发晶亮的小奶狗正乖巧地伏在他的脚边呼呼睡着。朴智旻坐了片刻,没等到田柾国说话,想了想,他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一只黑天鹅。

  天鹅扑了扑翅膀,小奶狗便被那阵风扰醒了。眨巴眨巴眼睛,顿时撒了欢的去扑鸟儿的翅膀。天鹅低头往小狗背上啄了两口,见小奶狗还十分欢实的往自己身上扑着,便也没再下力气驱逐,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翅膀拨开小家伙,自己在灌木丛里悠哉游哉地晃。

  朴智旻看着,乐呵呵的笑。

  田柾国也看着那小狗围着天鹅上蹿下跳。

  沉默一阵,田柾国终于忍不住问。

  “珍哥说他不一定会走。他说自己不是非得离开,而且也对外面的情况不太了解。南俊哥想要留下珍哥所以总去找,哥出手阻拦我可以理解,那哥对外面了解的很多,为什么不对珍哥说说别的塔的事情呢?”

  “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我并不在乎他到底会换去哪里吧。”

  朴智旻抬眸望过去,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

  “为什么?”田柾国斟酌了一阵,“哥说塔里对珍哥可能不太好,但又说不出哪里会对珍哥好?我知道哥想劝珍哥走,但以这样的方式你能劝走珍哥吗?而且就算塔里再不好,珍哥已经在这里五年了,他熟悉这里的一切,未必其他的塔对珍哥就会更好。”

  朴智旻的笑意更深了些。

  “柾国啊,我知道你不清楚塔都做了什么,所以我原谅你这一次。珍哥一定要走的,就算塔里还用得到他的能力,但这个塔是容不下他的。”

  那究竟是哪里容不下?

  是塔空间不够大,还是塔里人的心不够大?

  田柾国凝望着朴智旻,半晌,冷声问:“哥,我想问你一句,你总是让珍哥离开,你问过珍哥自己的意思吗?”

  朴智旻突然不笑了。

  “田柾国,你让我以什么身份去问?”

  田柾国被问住了。

  “以朋友的身份”六个字还没越过喉咙往舌尖上打个转,便沉沉的落进了心底不知名的深渊。田柾国突然意识到,朴智旻总是笑眯眯地针对珍哥,但真的是逼死珍哥吗?又不是。真的是为了珍哥好而要珍哥走吗?也不是。

  他做出从珍哥手里抢夺了金泰亨并且要连人带心地抢的模样,但实际呢?金泰亨那边根本没个头绪,他却已经来看顾自己,而且最开始就用着珍哥暂时看顾不上的名义,不知不觉间,就连闵玧其也被挤的没什么位置了。

  以朴智旻的手段来看,他对金泰亨真的抢的很上心吗?

  他突然想起,朴智旻说着“珍哥想要哨兵想要的像是疯了一样”时,眼中那些晦暗的波涛。

  田柾国一惊。

  他早知道觉醒者之间为了能高效完成任务迫不得已要同性搭配,对此他也能接受,但同属性的觉醒者之间?

  “你从没好奇过为什么我和泰亨没有真的开始绑定,是吗?”朴智旻又笑了起来,“其实也不光是因为泰亨不愿意。”

  朴智旻也不愿意的。

  田柾国看着对面的人,张口结舌,嘴巴懂了几次,到底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朴智旻突然笑出了声。

  “柾国啊,”他说,“你好好训练,哥会努力给你找个女向导的。”

  田柾国目瞪口呆地看着朴智旻,惊惶得不能言语。

  朴智旻几乎笑出了眼泪,在泪光后,是寒透骨髓的意味深长。

  塔里已经没有什么留下金硕珍的手段了吧。

  眼看着塔里拆了金南俊的搭档叫人去绑定金硕珍,他就觉得塔里大概是黔驴技穷了,今天看着这头傻乎乎的小奶狗,更是觉得这小孩除了占了个“服役期看顾的最后一个”的名头,也没什么更特殊的了——自己只用了一点儿手段,就离间了他们。

  在金硕珍面前,田柾国估计是连刚入学的金泰亨也玩儿不过的。

  毕竟金泰亨当年的阵仗,是珍哥这些年试过的所有人都及不上的。

  就连那个倒霉的女哨兵都比不上的。

  所以,朴智旻拉回跑远的思绪,其实他防住金南俊就很好。

  他抬手擦掉笑出来的眼泪。

  如果能摸到金南俊到底打算走个什么套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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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金硕珍再次出现在小哨兵的教室时,眼尖的小哨兵们看出金硕珍的眼睛显然是刻意冰过的,欢迎的欢呼不免被卡在嗓子里,一个个都扭出了奇奇怪怪的表情。随后跟进来的朴智旻看见,笑眯眯地让孩子们展示这段时间他代课的成果。

  孩子们于是又活泼起来,围着金硕珍眼巴巴地等着老师进自己的精神领域看看。

  金硕珍柔和的笑着,一个个查看过去,发现就连田柾国也有了基本成形的精神领域,虽然细节还很模糊,只能看得出石原的形状,但那只金毛小犬可是已经足够鲜亮生动了。他不由得有些放松了心情,直到下一名,也是最后一名,吴熙妍走到他面前。

  女孩向他展开一个迷蒙的微笑,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

  而金硕珍面前所展现的,是一片蒙蒙的雾气。

  很多年没有看见这么奇特的领域了。金硕珍想着,小心地在精神领域里迈步探查,不久便听到背后轻细的草叶倒伏的声音。他回头寻找,看见一对双生姐妹站在他身后,静静地微笑。

  她们开口,声音尖细而嘶哑:“老师,为什么没有选我?”

  金硕珍以最快速度逃离了对方的精神世界。

  他惊讶地看着吴熙妍,良久,又转过去看朴智旻。

  朴智旻显然是知道这个情况了,抿着嘴巴向金硕珍点了点头。

  田柾国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位老师的互动,又看了看吴熙妍。后者本来在盯着金硕珍看,察觉到田柾国的视线便突然转过头,阴恻恻地盯住了田柾国。田柾国刚想打个寒战,便被朴智旻拉到了身后,那股子冲动也就消退了。

  这个吴熙妍好像有点儿问题?

  田柾国想着,打算下课后等金硕珍一起,再打听打听,没想到金硕珍直接把吴熙妍留了下来。

  金硕珍第一次留了别人。

  田柾国突然觉得有点儿委屈。

  他没说什么,可是默不作声地在教室外找地方蹲了下来。

  收拾完教案离开的朴智旻看见了他。

  “干嘛呢?”

  “等珍哥。”

  “珍哥啊,他今天得挺久的,你是有事等他吗?”

  田柾国摇摇头:“我想和珍哥一起吃饭。”

  朴智旻早听说了金硕珍和闵玧其经常带田柾国进教工食堂的事儿:“今天哥哥带你去吧。”

  田柾国纠结地看着朴智旻。

  “走吧,里面问题挺棘手的,一起吃饭吧,别饿坏了。”

  朴智旻说着,不由分说地引着田柾国离开。田柾国望向教室门,直到看不清门上的纹路还恋恋不舍地回着头。

  教室里,金硕珍张好了屏障,再度进入了吴熙妍的精神领域。

  刚刚探查吴熙妍的精神领域时,对方向他发动了精神冲击。虽然很短,但对于刚刚回复过来,昨天又经历了情绪波动的金硕珍来说也是有点儿可怕。抛开这个不说,这女孩的精神领域是金硕珍服役几年来唯二的特殊领域,上一个是闵玧其,坦荡又冰冷,而这一个,深沉又可怕。

  但是如果能够好好塑造,这女孩毫无疑问也将在最强哨兵挤出一席之地。

  金硕珍下定决心,迈进了重重的雾气。

  草叶倒伏的声音悉悉簌簌,四面八方传来女孩哀婉的质问:“为什么不是我?”

  金硕珍一步一步摸索着,周围的灌木时比身高,时不过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搜寻着精神领域的内核,但已经被踏入一次的精神领域把自己掩藏了起来。金硕珍紧咬着嘴唇不肯开口,直到拨开一片不知名的植物,再度看见那对双生女:“因为我不会再给自己找一个女哨兵。”

  “珍哥找过女哨兵?”

  田柾国诧异的问。

  “嘘,小点儿声。”朴智旻赶忙去捂田柾国的嘴,见田柾国呆愣愣的不由打趣一句,“珍哥还说你聪明呢,怎么这都没想到?你同学里不是就有个女哨兵吗?”

  田柾国只觉得有一阵好闻的香气随着朴智旻的手围住自己。

  他愣了片刻,想起来追问:“可是玧其哥也从没跟我说过啊?”

  “可能是谁都觉得珍哥找上她是因为泰亨吧。”朴智旻脸上划过一丝苦笑,“而且珍哥选中她和之前选中你们的原因差不多,因为你们是最好的。任谁来看都觉得这就只是珍哥选人的癖好而已。”

  “那…”田柾国脑海里一片混沌,想问有关那个女哨兵的很多事情,开口却成了,“那天她为什么没来?”

  “因为她死了。”

  朴智旻面上的神情突然全部收敛起来。

  田柾国的嘴巴张了又合,到头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玧其哥,南俊哥,泰亨,你,”朴智旻说着突然又笑了起来,“你从来没有想到过吗,为什么珍哥服役五年,却只有这四个?”说着他的眼神又暗下去,“还是你觉得,珍哥能拆散自己亲自嘱咐过的哨向,却不能在和泰亨失败的第二年继续找哨兵?”

  田柾国嗫嚅良久:“但、但珍哥…珍哥拒绝了我啊…”

  “那是因为他去意已决了。”朴智旻突然笑了出来,“相信我,珍哥绝对没有一刻放弃过找哨兵这件事,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想这事儿快想疯了。”

  田柾国望向朴智旻,仿佛从对面人眼中看出了一条黑色的河。

  珍哥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田柾国低下头。

  吴熙妍抬起头,眼中满含泪水。

  “就因为我来晚了吗?”

  金硕珍摇头,循循善诱:“哨向匹配有很多种可能,但通常是建立在两种匹配上,或者是相配,或者是互补。通常来说,一个负责任的塔只有在观察到精神领域和精神体任意一或两方面匹配,才会安排进行绑定。我们的精神领域并不匹配,我猜,我们的精神体可能也不匹配。”

  “为什么不?大海和云不是很匹配的吗?”

  金硕珍一愣,笑得有些退缩:“并不是的。大海和云,和雾,和天空是没办法相融的。”

  吴熙妍低头擦掉了眼泪,又抬起头:“但你刚才说,不会再找女哨兵了。”

  “嗯,这个也是实话。”金硕珍顿了顿,突然格格笑了,“我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了,咱俩精神领域都不太清楚,不适合往一起凑。但我可以给你点儿特别指导,让你早点儿找到自己的精神体,说不定你能比金泰亨他们做的还好。”

  “那我也能和老师绑定吗?”

  金硕珍没再接下去,只是敷衍的扯了扯嘴角。

  陪着吴熙妍看了两集的雨林纪录片,吴熙妍终于恋恋不舍地回了宿舍。金硕珍在教室里收拾了后续,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回了宿舍。

  路灯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而宿舍的门灯又将它收到脚下。

  金硕珍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往前,直到他的影子落在了另一片影子上。

  抬头,他看见了倚在他门旁的闵玧其。

  “终于要离开这个不负责任的塔了,有什么感想?”

  金硕珍一愣,笑了:“你还跑去偷听了。”

  “不光偷听了,我还收到了小报告,准备和你商讨一下怎么处理不听话的学生。”

  闵玧其也淡淡地笑起来,让开了门。

  “说来听听。”金硕珍开了门,“进来吧。”

  “你的乖学生,打了你名义学生的报告。”闵玧其捡了个位置坐下,“你和朴智旻说过那个女哨兵的事儿?”

  金硕珍泡咖啡的手一顿,“他和田柾国说了?”

  “我就说,我才是最能守秘密的一个。”

  闵玧其撇撇嘴。

  “也不算什么秘密。”金硕珍端着咖啡走过来,“他知道的也不多。”

  “但是他可会猜。你那乖学生好悬自己脑补出一场大戏来,还跑来找我求证了。”

  “随他怎么想吧。”金硕珍在闵玧其旁边找了座位坐下,啜了口咖啡,突然问,“你觉得智旻对柾国有意思吗?”

  闵玧其睨了他一眼:“你应该问,你觉得自己对田柾国有意思吗?”

  金硕珍一噎,干巴巴地回了句:“你有意思吗。”

  闵玧其点了点头。

  空气突然沉沉的压下来,屋里一片寂静。

  闵玧其沉默地坐着,偶尔喝一口咖啡,直到快要见底,他才小声开口:“和我说点儿什么吧。”

  金硕珍起身去拿果汁:“说什么?”

  “什么都行。那两个女哨兵的事,朴智旻的事,田柾国的事,都行。”

  金硕珍的手指在几种果汁上方游走,最后终于选定。

  “柾国是个好孩子,我今天看了他的精神领域,和我匹配的可能性很大。”

  “你不走了?”闵玧其懒洋洋地问。

  “我只是说,柾国和我匹配的可能性很大。”

  金硕珍将果汁递给闵玧其。

  闵玧其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给了金硕珍那么多选项,金硕珍有那么多可以说的,却独独避重就轻,说着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抬头看着金硕珍,眼底升起一种有声的嘲讽:“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们也想不明白。但是今天听了你和吴熙妍的话,我猜到了,”他从金硕珍渐渐落下的手中拿过了那个金属罐,“其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吧?”

  金硕珍没有回答。

  闵玧其看着金硕珍重新坐下,步步紧逼:“你看了吴熙妍的精神领域之后,是按照她的领域特点带她找精神体的。而我的精神领域是天空,虽然找不到合适的向导,但至少和我的精神体是匹配的,他们的匹配也没有什么大问题。现在想起来,好像你一直都是先带领哨兵形成精神领域,随后按照精神领域发现自己的精神体,所以我们基本上都是匹配的。只有你,金硕珍,只有你的精神领域和精神体是扭曲的。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猜你也不会说,但是,金硕珍,你这么做是在勉强自己,你这样早晚会让自己陷入神游的。”

  “我不会的。”

  金硕珍笃定地说。

  “你会!”闵玧其更加斩钉截铁,“今天那个姓吴的就让你手忙脚乱了,而你仰仗的不过是你的对手是变异动物,无法从你的扭曲打败你,但你有没有想过,等局势稳定下来,塔之间是有可能开战的?你的人类对手可不会像那些动物一样手下留情!”

  “如果真的有战争,在那之前我就会离开的。”

  这种笃定只惹来了闵玧其的冷笑:“你会?就凭你现在的表现?你会?”

  “我会。”金硕珍想了想,“因为现在的局势紧张,我才能说,我是个向导,玧其,在我失去能力之前,我将一直是个向导。”

  闵玧其想反驳,却突然意识到了金硕珍在说什么。

  非觉醒者从来不理解觉醒者的世界,对他们来说,觉醒者的天赋是一件非常有趣的玩具——向导尤其是。

  他突然张口结舌,想不出一句回应的话。

  他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

  “我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金硕珍安抚地拍拍闵玧其的手,“我只是觉醒的比其他人更早。”

  金硕珍没有再往下说。

  他在沉默中送走了闵玧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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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哦,味道不错——智旻啊,正好来试试味道。”

  年糕汤是最后一道料理,煮好时正赶上小助手朴智旻送了菜回来。

  “来了。”

  朴智旻软乎乎地应着,从背后搂上金硕珍的腰,就着对方的手吃下了汤。

  刚煮好的汤滚烫,一入口便烫的朴智旻咝咝哈哈地跳脚,他一边扒着金硕珍的肩哈着热气,一双手在金硕珍胸口上上下下地比赞,含含混混地撒娇:“好吃!哥要多分给我一点!”

  “好好,给你最大份。”

  金硕珍笑着分汤,冷不防听见耳边带着热气的话:“哥,泰亨肯定会留你的。”

  他的手不由得一顿。

  “哎呀,哥要快点啊,不然一会儿那群死小子把食物都吃完了。”

  说着,朴智旻抓着金硕珍的手继续分。

  金硕珍拍了下朴智旻抓住自己的手:“不要借机给自己分那么多,你会挨打的。”

  “我可以说是珍哥宠我嘛。”

  金硕珍看他一眼,在另一个碗里又添了半勺。

  朴智旻鼓起了腮帮子。

  “走吧,不是说再不去他们就吃完了吗。”

  朴智旻只好委屈巴巴地跟上。

  一开门就是一阵压抑扑面而来。然而金硕珍仿佛浑然不觉似的,随手把最多的那碗汤塞到了田柾国面前,小孩一愣,抬头看看金硕珍又看看朴智旻,见后者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瞬间意会,抱着碗继续埋头苦吃。

  金硕珍自己却没有真的进食,只是偶尔承下对面朴智旻给他倒的酒。田柾国对酒有点儿好奇,却被闵玧其以五感控制还不够给制止了。金硕珍向闵玧其笑笑,注意到闵玧其也没怎么吃东西,随手抄起筷子给闵玧其布菜。

  随着他的动作涌来一片古怪的情感,但金硕珍没去理会。

  他是最清楚个中古怪的,犯不着去细细分辨。

  等几个孩子都吃饱了,他才笑笑,抬起杯子:“这阵子应该是人最齐的时候了,所以想着叫你们一起来聚一聚。你们都是我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敬你们。”

  没等孩子们有所反应,一饮而尽。

  他们都猜到了这场宴席的用意,只是当有人挑明,还是格外刺痛人心。

  朴智旻望向金泰亨,而金泰亨垂下了视线。金硕珍话说的含糊,但毫无疑问的精确。毕竟金硕珍定下哨兵或离开不论发生了哪一件,金泰亨都肯定不会再出现在这张桌旁了。

  闵玧其早就失败过,也做好了准备跟着金硕珍走,所以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偏着头,似乎走神又似乎在听着;一旁的田柾国突然觉得刚刚吃下去的都开始变得沉甸甸,压着他心口难受,也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竟是郑号锡和金南俊,两个人不知是怎么想的,唇角一抹笑意显得城府深重。

  “我永远不会忘记,是珍哥一手把我带成那一届最优秀的哨兵,”金南俊举起杯子,

  “虽然珍哥没有真的教过我,但我从哥这里学到的是最多的,”郑号锡也举起杯子,

  “敬哥。”

  两个人异口同声,也干了一杯。

  金硕珍像要浇愁似的,回了一杯。

  “哥会是我永远的目标,”朴智旻从金泰亨身上收回视线,给金硕珍也倒了酒,自己才举起了杯,“我会照顾好泰亨的。”

  金泰亨犹豫一下,也跟着干了,却什么都没说。

  金硕珍随着朴智旻的动作,跟着一饮而尽。

  闵玧其抄起杯子给了金硕珍一个眼神,便干了一杯。田柾国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支支吾吾地说了句“敬哥”,也匆匆地跟着闵玧其灌了下去。

  金硕珍再回了一杯。

  他什么也没吃,却已经喝了六七杯。似乎是酒精摄取的急,金硕珍白皙的脸迅速染上了红。他情不自禁地在桌上撑住了手肘,用掌心撑着自己的下巴尖。手指自然地落在眼睑边,眼睫一垂,生生地洒了遍地的风情。

  “哥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朴智旻笑眯眯地问。

  “还有几个月呢,姑且先随着塔里安排走几步吧。”说着,金硕珍的目光向郑号锡瞟了瞟,“再往后还没什么想法。你们觉得呢?”

  “我的话,”郑号锡似乎十分确定那个眼神是点了他,大大方方地开口,“当然希望哥能留下来。”

  指尖微微用力。

  若不是在座有四位哨兵,若不是金硕珍脸色娇红明亮过甚,甚至或许谁都不会发现。

  “哥是个好向导,和哥的哨兵是谁无关,和哥如何选择哨兵也无关。”郑号锡眼神清明,望向金硕珍越发坚定,“我一直期待有一天能和哥并肩作战。”

  “我也希望哥留下。”金南俊突然插话,“就算哥不上战场,只要想到哥在塔里就会很安心。我觉得哥在的话,我们就还是有家的人。”

  桌上突然一阵沉默。

  虽然现在觉醒者有了一定的自由,可以在役期结束后回家,但由于为了维持安定,塔里的任务几乎全数保密,塔内人员基本无法和外界联系,而且学习加上服役一连七年和正常社会脱节,很多入塔的觉醒者最后都回不去了。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被塑造成了一群有家又没家的战士。

  闵玧其瞟了眼金南俊,从对方回来开始,眼神第一次有些柔和。

  田柾国低下了头。

  他初来乍到就遇到了两次狼群攻塔,奇异的是,现在想起来,似乎真的是珍哥在带领着他们扛下了这两次攻击——他总是担心珍哥受伤,但从没想过金硕珍会输。

  或许从第一堂课,他小声向他提问时,已经不知不觉信任了这个人。

  而在金硕珍缓缓向他释放善意时,他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自己对他的信任。

  或许他真的在某一刻想过,金硕珍真的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

  “你们都希望哥留下吗?”朴智旻突然轻松地开口,“可是我希望哥能离开。”

  仿佛是惊雷砸向大地。

  即使作为哨兵田柾国也能感受到空气中一瞬间蓄满的剑拔弩张。

  他惊讶地望向这唯一一个唱反调的人。

  “塔里没对哥做过什么好事,现在有离开的机会,哥为什么不走?”朴智旻学着金硕珍撑住脸蛋的样子,俏皮地笑起来,“塔里对珍哥的了解搞不好比南俊哥还多,即使如此塔里还是这么对待珍哥,你们觉得这只是另外两位首席对珍哥的看法和我们不同吗?”虽然嘴巴还笑着,朴智旻眼里的光却越来越冷,“我把哥当作我的家人,但是哥在这个家里不快乐的话,我们就出去另外创造一个家。”

  闵玧其没说话,却抄起酒瓶给自己倒了酒。

  田柾国望着闵玧其,后者却突然投来了凌厉的视线。

  他吓得一哆嗦,躲开视线,却发现满桌除了金泰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我觉得,”他惴惴地开口,“哥可以慢慢想,自己来决定…”

  桌旁的气氛骤然冷下来。

  依旧没有人去问金泰亨的意思。

  朴智旻身边的一旁仿佛是一团空气,又仿佛是一个黑洞。

  就连金硕珍也没有问。

  几个人表了态之后气氛尴尬的厉害,几个哨兵都不太好开口,还是郑号锡先聊起了在任务里遇到的一些美景,一些趣事,一些精彩战役,而朴智旻故意拆台似的,当郑号锡讲的差不多时就牵开话题,偏偏还是顺着郑号锡提到的一切讲别塔哨兵和别塔的好。金南俊和闵玧其各自捧场,一时间空气中各种情绪乌烟瘴气的。

  田柾国心惊胆战地两头听八卦,倒是记了不少东西。

  也发现了一件事。

  金泰亨,从头到尾,就没有认真看过金硕珍,更别提对上对方的视线。

  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

  然而当他的视线流露出这一点情感时,却被对方敏锐地捕捉,随即投来了相当凶狠的瞪视。

  朴智旻立马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向田柾国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田柾国腼腆的笑笑,又望向金硕珍。

  后者似乎什么都没发现。

  田柾国突然隐隐地觉得失望,脸上的笑也慢慢变成了假笑。

  而这一次金硕珍似乎注意到了,等场面又一次因为朴智旻的搅和冷下来时金硕珍开了口:“好啦,今天不早了,明天柾国还要上课,先散了吧。”

  没有什么异议,大家很快就从这尴尬里散尽了。

  等大家走了,金硕珍一个人坐直了身体,在一室狼藉里,突然叹了口气。

  他默默收回了情绪的屏障,在灯光中面无表情地枯坐了半晌。

  他的脸依旧是红的,只是他的眼睛也红了。

  “哥。”

  门外响起温柔的呼唤。

  然而金硕珍没有动。

  那低沉的嗓音在梦里呼唤过他太多次,响起的那一瞬,金硕珍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睡着了,而又做了有关那个人的梦。

  “哥不要动,就听我说就好。”

  金硕珍依言依旧坐着,只是身体情不自禁地向着声音的来处微微倾斜去。

  “哥,我知道我不应该来见你,我没脸来见你,但我有一句话要说,”金泰亨在门的另一边,手指轻轻压在门上,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另一边的金硕珍一般,“哥,求你留下。”

  金硕珍闭起眼睛,眼中蓄了太久的泪珠匆匆坠下。

  “我知道塔做了很多让你讨厌的事情,我也知道你想离开这里。”

  “但是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哥。”

  “我可以一辈子不见你,但是求你,哥,求你留在我还能知道你消息的地方。”

  “如果你真的要走,求你不要走得太干净,至少…至少留下一个人,让我还能知道你的消息。”

  “求你了,哥。”

  金硕珍的脸蹭着自己的肩膀,仿佛自己在依偎着另一个人。

  晶莹的泪珠大大小小地涌出,小的划过金硕珍柔软而艳红的面颊,默默地打湿金硕珍的肩膀,大的则像那第一颗珠子一样,叮叮当当地落在地板上。

  金泰亨听见那珠飞玉溅的声音,却连一句“别哭”的说不出口。

  他想冲进去拥抱他的珍哥,但理智却告诉他,这只能让对方哭的更厉害。

  他只能把双手,把全身倚在那扇门上,跪在那扇门前,把那扇门也当作金硕珍来拥抱,一面陪着里面的人落泪,一面无声地在心里重复:

  “我在,别哭。”

  但当他就是他落泪的原因时,他怎么有脸这么说。

  “泰亨啊。”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出声音,“你走吧。”

  金泰亨无法再陪着他了。

  咬紧牙关,金泰亨一边擦着停不下来的泪,一边慢吞吞地离开。

  金硕珍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起身拿着垃圾桶,把桌上的狼藉一股脑地往里倒,有时手抖得太厉害,连餐具也一并丢了进去,然而他的手不停,还是顽强地抓着桌面上的东西往里丢,直到最后一件,他抓着那件餐具停在那里。

  眼泪断了线一样落进桶里。

  不知何时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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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那之后,就像上一次一样,金硕珍很快就出院了。

  而这次来接他的人,和把他从神游里唤醒的人一样,是金南俊和田柾国。金硕珍礼貌地笑笑,接过了驾驶的位置——金南俊开车总是横冲直撞的,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哪个城市愿意给他发驾照,只有回了塔里才能过过瘾。金硕珍倒是不介意车子颠簸一点,但是田柾国看起来已经快要吐了。

  “走吧,作为庆祝请你们吃东西。”

  田柾国生无可恋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连带着他身边看起来病歪歪的小狗也竖起了耳朵。

  相比之下,虽然金南俊看起来也很开心,但是他身边的巨熊依旧安安稳稳地趴在那里睡觉。

  “南俊有什么想吃的吗?”

  金硕珍说着,眼神动摇了一下。

  两个哨兵都敏锐地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这丝变化,只是田柾国并不明白原因,而明白的金南俊却无法把这个原因摊开来解释清楚。于是他只是满怀期待地说:“虽然知道哥刚出院,可是真的好久没吃到哥做的饭菜了,哥能稍微给我们做一点吗?年糕汤可以吗?”

  巨熊的耳朵动了动。

  “好吧。”金硕珍看了眼看起来难以置信的田柾国,“不过柾国还没试过我的手艺呢。别担心,哥对做饭还是挺有自信的。”

  金南俊立刻捧了场:“珍哥的手艺比食堂好多了,我和智旻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哥煮的汤,这几天一直没喝到,总觉得好像自己还在执行任务一样。”

  金硕珍被夸得有点儿脸红,格格的笑了。

  田柾国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

  他入学时间不长,所见过的哨向关系其实只有金泰亨那样的。

  所以他还以为,是哨兵的话,不管是否能够真正拥有某个向导,只要在有机会的时候,甚至只是曾经有过那个机会,都会强烈地排斥所有的竞争对象,甚至显得凶狠而狂暴——他去唤醒珍哥时在病房外遇到了金泰亨,那时的金泰亨看起来已经不仅仅是浑身杀意,那强烈的怨恨甚至几乎让他的眼睛滴下血来。

  田柾国一直以为将要和自己抗争的对手是这样的对象。

  所以当时一走进病房,他就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

  虽然还是只小奶狗,但听来给他们代课的朴智旻说,他入学这么点儿时间就有了精神体已经很厉害了,虽然还没什么威慑力,但是潜力还是有的吧?田柾国是这么想的。但是当金南俊走进来,看见田柾国的小奶狗,一言不发地放出了自己的巨熊时,那个根本不把他当对手的神情还是狠狠地刺伤了田柾国。

  如果真的要竞争的话,这个人绝对是自己最有力的对手。

  但是出乎意料地,金南俊虽然在种种意义上都强有力地压迫着他,对他讲的话却异常柔和。

  他只是叫他专心握着珍哥的手,在心里认真地呼唤珍哥的名字。

  田柾国不明所以,憋屈巴巴地照做了。

  一天多以后,在田柾国实在累得不行睡着的时候,珍哥醒了过来。

  那时田柾国比金南俊醒的晚了些,但金南俊说的话他还是听到了的。

  如果没听到的话,就不会觉得这一切这么奇怪了。

  玧其哥之前说过的话田柾国都还记得,推测出那些话指的是谁并不难,难的是把那些话和现实联系起来。

  和处处给人压迫感的印象不同,金南俊在追求向导的时候显得格外的温柔灵巧,尤其是今天这样不着意的奉承更是信手拈来——甚至有一些小意讨好的味道在里面。如果说是金硕珍当时却没有被这样的金南俊感动,偏偏选择了金泰亨,那不免显得金硕珍挑哨兵的口味太差;但如果说是因为那时候金南俊对金硕珍没有感情,看他现在的表现,田柾国也是绝对不信的。

  所以现在看起来,这一对就很神奇。

  田柾国怔怔地望着那两个人的互动,不知不觉连嘴巴都张开了,显得傻乎乎地。

  就连金硕珍问他有什么想吃的好去叫外卖都没听见。

  还是金南俊严厉的瞪了他一眼他,怼了他一下才回过神。因为太过慌乱,竟然一时想不到有什么想点的,傻乎乎而十分肯定地表示也想试试哥的手艺。

  金硕珍楞了一下,又愉快地笑起来,故意地接了句柾国这么信任我好开心。

  其实他倒是能感受到田柾国说完就后悔了,但傻乎乎的小孩太可爱,他忍不住想逗逗对方。而且朴智旻他们的肯定在前,他的手艺总不会让小孩吃不下的。

  这么想着,他买了食材带人回了宿舍。打发金南俊去把朴智旻他们叫来,想了想,又让田柾国去叫闵玧其。

  金硕珍不用仔细想也知道,虽然他只让金南俊去叫了朴智旻,但后者一定会至少把金泰亨和郑号锡都叫上的;而从金南俊正式服役开始闵玧其一直避着不肯和对方见面,这种时候也只有让田柾国去叫才叫得动吧。临出发的时候显然两个人都大概猜到了自己的意思,估计这几个人都会准备好了再来的。

  他也知道这怎么看都是个修罗场,但是——

  金硕珍微微低头,专心地准备料理。

  有些话金硕珍一直没说,今天也不会说。

  但是有些问题还是要面对的。

  比如郑号锡。

  当年在带郑号锡的向导班时他就做出过带了一堂课就因病退课的事,而现在,他又顺从于塔的意志,出手夺走了郑号锡的哨兵——更为讽刺的,是当年正是金硕珍自己批准了金南俊和郑号锡的组合申请,甚至是他自己把两个人叫到了办公室,亲自做了领塔外任务时最后的警示和祝福。说实话,就连金硕珍自己也不敢相信,郑号锡现在还能对他这么温柔。

  再比如金泰亨。

  当年是金泰亨放开了他的手,而大家选择性地遗忘的,是金硕珍也没有牵住对方的。他们分开得轰轰烈烈,而朴智旻搅和进来更是一阵波涛轩然。金硕珍对此不是毫不知情。虽然没有真的带过朴智旻那一届的向导,但朴智旻作为当届的优秀学生,不少次来找他问问题,金硕珍对对方的了解不可谓不深,对于朴智旻主动找上金泰亨的事,金硕珍也是暗中支持的。

  还有,比如闵玧其。

  而闵玧其,是他在塔里这么多年,唯一觉得处处抱歉,又可以说好不亏欠的人。当年和自己的绑定失败后,闵玧其想过要和郑号锡定契约,却最终没有成功;而后来的朴智旻又定下了金泰亨——似乎每一件事都和金硕珍没有关系,从这些事发生的时间顺序来看也确实不能说有。但望着闵玧其的眼睛,金硕珍却能看见,对方每一次的失败都和自己息息相关。就像这些年的谣言里,不管和他搅在一起的是金南俊还是金泰亨,甚至是田柾国,闵玧其从来都没能把自己从这些谣言里摘出去,甚至越卷越深,而这样的结果,唯一的原因就是闵玧其根本没有想过把自己摘出去。

  金硕珍对这些一直心知肚明,即使他从不肯表现出他的明了。

  他沉默地收拾好所有的肉类和泡菜,静静地洗去刀具和砧板上染满的血腥和殷红。

  一个好的向导并不一定是个好人。

  一个备受尊敬的人也不一定是好人。

  “哥,我来帮忙吧。”

  背后响起有些哑的烟酒嗓。

  金硕珍瞬间整理好情绪,回头明媚地微笑,看见闵玧其一脸漠然和他背后的田柾国,后者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显然是在用那双无邪的大眼睛在无声地询问自己可以做什么。

  “那帮我把这些蔬菜处理一下吧,萝卜红薯这些都要削皮,还有这些菜都要洗的。”

  金硕珍指使着两个哨兵,笑容显得相当的轻松愉快。

  于是闵玧其也笑了,摇摇头又一本正经地开始收拾萝卜。田柾国看了看两个人,也向金硕珍咧咧嘴,在闵玧其旁边蹲下来一起收拾。金硕珍望着这两个人,突然问了句“玧其想吃什么吗?”

  “都行。”闵玧其顿了顿,“柾国有想吃的吗?”

  田柾国突然被点到,吓得看了看金硕珍,看见对方温软的笑意又转回去盯着闵玧其,小心翼翼地回答都行。

  “都行真是世界上最难做也最好做的菜啊。要不然就鱿鱼炖鸡肉好了。”

  那是什么菜?田柾国再次因为惊吓瞪大了眼睛。

  “那算是什么菜啊,就是随便坐也应该做点儿正常的菜吧。”闵玧其不经意似的说,“就算不是真正的饯别宴,至少给他们留点儿想起来会觉得开心的部分好吧?”

  田柾国手一顿。

  闵玧其正好处理完一个萝卜,放下了萝卜随手敲了下田柾国的头:“干活。”

  田柾国“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乱了。

  这几天他一直跟着闵玧其蹭伙食,那些背着金硕珍的流言蜚语也听了不少,但都是说珍哥很大可能是要留下,而最后哨兵大概不是他就是金南俊——难道珍哥其实还是要走的?

  田柾国正胡思乱想,一双手从他手里拿走了削皮刀和红薯。

  “你这样乱削的话一会儿就没法用了哦。”

  田柾国抬头,正看见朴智旻笑意盈盈的眼睛。

  他不由得又是一怔。

  那双眼睛温和又柔软,洋溢着某种田柾国求之不得的暖意。

  田柾国下意识地望向金硕珍。

  而金硕珍正对着朴智旻笑:“你来了,他们呢?”

  “他们也帮不上忙,所以在哥的房间自己玩儿呢。放心,号锡哥在,他们没事儿的,再说泰亨到了哥的房间里从来不敢捣乱的。”

  朴智旻说着,专心于手里的蔬菜,一点儿也看不出是在对自己哨兵的前可能向导说话。

  “不帮忙就出去等着,碍手碍脚。”

  闵玧其又用削皮刀柄敲了下田柾国的头,田柾国懵了一下,又望向金硕珍。

  “柾国啊,你先去玩儿吧,一会儿哥就煮好饭了。”

  田柾国突然意识到,闵玧其可能说的是真的。

  金硕珍或许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或者金南俊心意相通,所以这种时候,看到自己的尴尬也只会让自己离开,而不是为自己开脱。

  于是他离开了厨房,怀着不知是心有不甘抑或是别的心情。

  估摸着田柾国走了足够远,朴智旻才带着笑意又开了口:“所以,珍哥你是不是真的决定要走了?”

  金硕珍看看对方看不清神色的眼睛,没有费心去分辨对方散发出的一丝隐晦的情感,而是大大方方地说:“大概是,但我还是要看看和柾国到底有没有可能的。”

  朴智旻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灿烂:“南俊哥真的没有可能吗?哥你好残忍哦。”

  “他算是个选择。”

  金硕珍简短地说,调好了电饭煲,开锅下油。

  在油脂细小的沸腾声里,没人问到金硕珍如果不把金南俊当作真正的选择,为什么会答应塔里和金南俊也进行接触。

  只有闵玧其,在肉类倒进油锅而发出细细密密的爆炸声时,丢下了手里的东西,抱怨似的说了声“好吵我先走了”,就离开了厨房。

  在这细小而嘈杂的声音里,朴智旻小声地咕哝:“真不知道哥是怎么想的。”

  金硕珍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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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虽然身体和精神都严重受伤,但金硕珍还能模糊地记起自己从被动撤离到被运到急救床·上的过程——虽然上次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受那么重的伤,但作为一个优秀的向导,一次经验就足够让他冷静地应对接下来的无数次。

  所以他记得自己是被谁带离了战场,也记得路上发生了什么。甚至被托付给另外一个人时,拜郑号锡的安抚所赐,他清楚地知道是哪个人跟着他上了救护车。

  所以在急救员将麻醉剂注入他的血管时,他甚至不惜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好让自己不要出声哀求对方停下。

  不管多么想要留下那些只有疼痛才能勾起的回忆,对金硕珍来说,有比想要更重要的。

  他的心里已经足够狼狈了,他不希望醒来时面对更加惨烈的情况。

  金南俊知道太多有关他的事,他承受不起暴露更多的风险。

  那是只有金南俊才知道的心情,那种哀求的丑态金南俊只要看上一眼就会知道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这一切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能让他知道。

  虽然我真的好想他。

  怀着极度混乱的心情,金硕珍在麻醉的作用下跌入梦境。

  他又看见了那只漂亮的金色小兽,它在几乎枯竭的水体中不安地奔跑徘徊,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金硕珍不敢走过去,只是静静地、远远地看着,看着那只小兽越跑越疲惫,最后一脸要哭的表情倔强的迈着已经极度沉重的腿,撞在一头雄鹿的膝盖上,跌倒在地,软绵绵地哭了起来。

  原来猫科动物也会哭泣的吗?

  金硕珍心痛的看着那只小兽,他想走过去。

  但是,一只巨大的黑色飞鸟飞过来,巨大的翅膀展开,遮住了金硕珍的视线。

  对哦,我不应该过去的。

  金硕珍停下了步子,望向那边的眼神里染透了忧伤。

  他不知自己往那边望了多久,直到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扯着自己的裤脚。

  低头一看,也是一只金色的小兽。

  金硕珍突然心软下来,俯身把那只小动物抱进了怀里。伸手抚摸它时才发现,那是一只软绵绵的小奶狗,细细分辨,原来是一只长耳朵的拉布拉多。

  “你怎么在这儿呢?”

  金硕珍忍不住柔声问。

  小狗哼唧两声,舔了舔他的手。金硕珍无法解读它的意思,只好又顺了顺它的毛。小奶狗又哼唧两声,在金硕珍怀里闭上了眼睛。金硕珍笑笑,突然感受到头顶一阵小小的拉扯。

  抬手摸摸,就从头上抓下了一只雏鹰。

  雏鹰身上还覆着一层绒毛,被从选定的窝里抓出来,十分不满地咬了金硕珍的手指。金硕珍一阵无语,又把那只小东西放回了自己头上:“玧其啊,你怎么在这儿呢。”

  小鸟儿没搭理它,自己睡了。

  金硕珍等了等,叹了口气,望向小狮子那边——

  它们果然都消失了。

  金硕珍看着比往常缩小许多的水体,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东西,眼里的忧伤慢慢成了低落。他最后又顺了顺小奶狗的毛,在梦里闭起了眼睛。

  “珍哥陷入深度冥想了。他已经在主动修复自己的精神领域了。”

  朴智旻突然说。

  房间里的另外五个明显都松了口气。最年长的三位终于安了心,离开了病房去交代战斗中收集的情报。年纪小的三个则继续蹲在金硕珍的病房里,等他从深度冥想里醒来,也等待着另一场无形的风暴。

  从金硕珍的消耗上就能看出狼后的强度。而且,据差点儿和狼后对上金南俊讲,即使他的精神比一般哨兵稳定太多,又有郑号锡的全力安抚,近距离接触狼后都差点儿被放倒。而因为要引开部分狼群而不得不远离金硕珍的闵玧其更是因为对方的精神压迫出现了相当异常的精神体退化,从成熟体退化成了半成年体。

  所有塔最担心的变异终于发生了。

  以往兽类的变异多发生在肉体和感官上,向导只需要能够建立精神防御,哨兵就能凭借出色的战斗天赋消灭对方。但当兽类出现了精神上的变异,如果再拥有群体战斗的智慧,那么人类的战斗方式都不得不随之改变——就像从下围棋突然变到下象棋,他们的战斗目标从消耗敌方的有生力量变成了尽可能消灭对方的王。

  因为这个王对于场上的所有棋子都有着可怕的影响力。

  先不谈战略和战斗上可能的转变,这首先会导致金硕珍地位的进一步提升——所有的塔都想要这种精神力出奇强大的人才,他们会不择手段地试图挖走他,而这也就意味着将有无数的哨兵为了金硕珍来到这里。

  朴智旻有些担忧的看了眼金泰亨。

  塔里是无论如何都想留下金硕珍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半骗半哄的把人弄进来,现在金硕珍的服役期快到了更是不择手段。甚至金南俊和郑号锡搭档两三年了,大家都已经默认他们是要绑定的了,但现在,塔里说拆就把人给拆开了。甚至做的毫不掩饰——自从知道塔里的意图,金泰亨一直在和金南俊闹别扭。现在是因为金泰亨算是金南俊一手带起来的,所以事情还算可控,如果金南俊那边真的成了,只怕金泰亨一定是会换塔了,如果他还能疯疯癫癫地活到那时候的话。

  朴智旻收回了视线,又开始安抚金硕珍。

  深度冥想是一个很好的疗伤方式,但是也有很大的风险——就算他们是向导,也不能保证做到对自己的内心完全掌控。而深度冥想的危险正在这里,没有人能够保证,在冥想里不会动摇自己精神领域的根源,而一旦掌控不好,向导就会面临从内部开始的精神领域崩塌,那意味着这个向导将会陷入神游,再也救不回来。

  他小心地安抚着金硕珍,直到几天后,金硕珍从冥想中醒来,把第一个眼神投给金泰亨。那个跟着陪了几天床,憔悴邋遢,在那个眼神下无所遁形,几乎想要刨地三尺躲起来的金泰亨。

  朴智旻无法形容那个眼神。

  一个向导,没能成功地对结合中的哨兵发热,因此被送进了医院。虽然没有人知道那个向导的精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从此他无法忍受来自那个哨兵的触碰——然后那个哨兵来找自己,而自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两个人从此结伴在塔外执行任务。

  那个眼神里,有自己的一半原因吧?

  朴智旻想,笑得眯起了眼睛:“泰亨在这儿等了哥好久,不过哥看起来不想看到他呢,那我带他回去了。啊,对了,我宿舍的钥匙还在哥那里,哥有没有帮我照顾好宿舍啊?”

  如鲠在喉。

  一时间,三个人之间只有尴尬的静默。

  最后还是金硕珍强撑着,告诉朴智旻去护士那里,朴智旻的钥匙应该在他的私人物品,他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其实朴智旻不用问护士就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他看着它们被放进金硕珍的床头柜里。他在这儿这么多天,对此了如指掌。但是他没有去拿。他一向喜欢在门口哪处藏一片钥匙,他自己总不会不记得藏在哪里。

  于是朴智旻赶紧说:“那我带泰亨走了,哥好好休息吧。”

  他笑说,为金硕珍关上了门。

  转过来看见金泰亨,他还是笑眯眯地:“我们回去吧。”

  金泰亨毫无反应。

  朴智旻追在他背后:“等等我啊。”

  走廊里的人盯着他们,在他们背后嘀嘀咕咕,无非是朴智旻喜欢金泰亨,这么多年却也得不到什么回应之类的。金泰亨听着,脸上冷意更甚,慢慢凝成一个不屑的笑容——在人前甚至珍哥面前当个卖乖讨巧的恶魔就罢了,在他金泰亨面前的一面,一辈子都不敢示于人前吧。

  什么候补首席。

  不过是和他一样,肮脏又卑劣的罪人。

  金泰亨大步向前冲,在门口遇见方首席也没有停下。

  而十分钟后,刚刚送走最不想见的人之一,金硕珍又迎来了最不想见的人之二。三十分钟后,方首席悻悻的从金硕珍的病房里走出来,怎么看怎么像是灰溜溜的被赶出来。三个小时后——金硕珍陷入了初期神游。

  他的梦境里一直回荡着方首席那句语重心长的挽留:“我真的希望你能留下,你是我见过的最负责任的向导。”

  正是那句话把他的所有反驳都梗在了喉咙间。

  他想要头,但是他的脖子僵硬,仿佛瘫痪一般不肯动一下。

  他想哭,可是泪水堵在喉头,咸的发腥,肿胀的感觉从舌根一直泡到胸腹,他活生生的被梗住,吞不下,吐不出,手脚发麻,不知所措。

  最后。

  他点了头。

  他真的点了头。

  金硕珍仿佛瘫痪一般倒在自己的梦境里,无力,然而浑身仿佛着火一般,全身都承受着火烧一般的疼痛。他知道这是愤怒,这是挫败的某种具象,而他放弃反抗,任由这一切吞噬他自己。

  他曾经以为,不管谁说了什么,只要金南俊还能坚持,只要他守住金南俊,就能守住最后一个堡垒——最后一个让他能够坚信,他真的没有和他的学生胡搞的堡垒。

  最后一个让他能够自豪的坚称,他是合格的人的堡垒。

  但他亲手摧毁了这个堡垒。

  他活该陷入这一片冰冷的漆黑。

  金硕珍在剧烈的疼痛里苦涩的笑了。他看着自己和外界的所有联系一点点被切断——他这下意识到,他刚刚该拒绝的。

  现在他的根源都为此动摇了。

  随着断开的联系越来越多,他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那个声音细细的,仿佛是幼崽在连绵的呼唤自己的同类。柔弱的声音让金硕珍硬起来的的心又软下去,他循声找了过去,一直找到那小小的孩子。

  小小的孩子眨着大大的眼睛,天真而纯洁,向他伸出了手。

  金硕珍小心地牵住。

  他其实从未放开过这只手。

  他想着,听见小孩子说:“哥哥,你找到了吗?”

  金硕珍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只好蹲下来,把小孩抱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背。小孩于是往他的怀里缩了缩,再度细声细气的问:“哥哥,你找到了吗?能救我的人,找到了吗?”

  金硕珍想说我很快就要找到了,其实我差点儿就找到了。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堵住了他的嘴。

  他只好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小孩,柔声呢喃,不怕,不怕,我们睡吧,睡吧,醒过来就好了。

  不要醒过来就好了。

  金硕珍想着,抱紧怀里快要睡着的小孩子,望着在沉沉的黑暗里,突然出现的一双漂亮的手。

  他看着它四处摸索,找寻,无动于衷。

  本来也是与他无关的一切。

  金硕珍想着,看着那双手从远处慢慢摸索,一直探索到他的周围,四处寻觅却仿佛被什么挡在他的身体之外。他一直等着对方主动离去,但让他失望的是,直到他怀里的小孩子不知不觉烟消云散,那只手依然在他的身周,坚持不懈地摸索。

  金硕珍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他想,对方大概是不会放弃的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对方。

  他从无尽的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随即发现自己的体位变了。

  他跌入睡眠时本来是坐在床上的。但醒过来时,他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身周的被子妥贴的盖着,身体温暖而洁净,两只手各被陌生的手牵着,皮肤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均匀的呼吸所散发的热量。他突然不想猜测对方到底是谁,所以只是仰面望着天花板,没有抬头去看,也没有用自己的精神去探测。

  因为对方会醒过来。

  事实上,金硕珍醒来时,金南俊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因为困倦,他小小地赖了那么几秒钟。

  就那么几秒钟,他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再一个波动后慢慢地沉了下去,而掌心暖和的温度也渐渐冰冷。他不知不觉握紧了对方的手,装着刚刚模模糊糊的醒来,发现等着的人已经醒了所以很激动的模样。

  “哥,我…听说了。”

  金硕珍听见迷迷糊糊地听见金南俊在叫他,向有着椅子翻到和说话声音的方向微微偏过头,正看见站起来的金南俊。对方的神情温柔恍惚又有些腼腆,仿佛熊类看见了蜜糖。金硕珍不免有些茫然,望着对方不知所措。

  金南俊也小心地窥觑着对方的神色,试探地露出柔软的微笑,小心地握紧了金硕珍的手:“请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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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很快”是多快?会快过珍哥被送走的时间吗?

  看见狼群撤退,田柾国知道自己两条腿可能跑不过车子,干脆趴在窗户上,伸着脖子看着远方的情况。

  金硕珍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但他却还坚守着。就算战事接近尾声,之前安排好的人手已经逐渐撤下来照顾伤员,有几个人看起来想抬他送去急救,但金硕珍坚持拒绝了。他看起来已经意识不清了,却还是一直等到了浑身血迹,看起来比他好不了多少的闵玧其被金南俊扛回来,和金南俊远远的打了个招呼,他才放心的自己开了车门——但还没下去,就膝盖发软地往下摔。

  金泰亨和郑号锡眼明手快,抢在救护员前面一边一个把人架住了。

  郑号锡无奈的向金南俊比了个“OK”的手势,这让金硕珍的身子不免向金泰亨那边滑了滑。金泰亨趁势稳稳把金硕珍接在怀里,把金硕珍受伤的手臂从郑号锡肩膀上小心地取了下来。

  金硕珍发出有些痛苦的闷哼。

  “你抢什么?”

  郑号锡不太赞同的看了眼金泰亨,后者却沉默的圈紧了金硕珍的腰。

  金硕珍被激得无意识地想要蜷起身子。

  “算了,你抱着吧。”郑号锡看着金硕珍的的表情爽快地放弃了,“你放轻点儿,这哥本来就受不了你这样,你再这样哥更难受的。”

  金泰亨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手劲也微微放松了一些。

  “这边交给我,我至少能让哥舒服一点。”

  说着,郑号锡牵起了金硕珍的伤手。金硕珍顿时发出了声小而短促的呜咽,虽然看起来还是想要挣扎,但神情显然好了很多。金泰亨委屈的看了眼金硕珍,小心地把金硕珍横抱起来,稳稳地向医院的方向走。

  郑号锡则在一旁小心地牵着金硕珍的手。

  他一直没抬头看金泰亨,他有些担心这个总是迟钝却偶尔又异常敏感的哨兵弟弟,他也担心这个刚熟起来没多久、看起来成熟又稳重的向导哥哥。

  当初,金泰亨和金硕珍之间的相合性可以说是他见过的配对里最好的几个之一,不然塔里也不会同意金泰亨提出的提前一年和金硕珍进行绑定的要求。只是谁也没想到,后来一切会变得那么惨烈——金硕珍被金泰亨弄到住院,从那以后一直很难忍受金泰亨的触碰。

  而金泰亨发现了这点之后,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决定避开金硕珍。因为金硕珍长期守在塔内,金泰亨干脆随便找了个向导,两个人递交了申请,在测定了相合性后便跟着金南俊在塔外晃荡。但如果只是要避开金硕珍还好,但郑号锡看来,金泰亨似乎是发了疯,每次出任务都会乱来,虽然勇猛,虽然经常有巧计脱困,但是金泰亨做事真的非常危险,甚至到现在他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这件事都让郑号锡有点儿小小的感动。

  这么一想,倒不知道该说哪边更残忍了。

  虽然金硕珍是被弄得遍体鳞伤的那个,是被抛弃那个,但金硕珍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哨兵;金泰亨一直在外面自我挥霍,或许直到金硕珍找到一个哨兵,或者他自己找到一个向导之前,他都无法停止这样刀口舔血的日子,甚至如果这样再过几年,可能不到三十五岁他就不得不退役,对于哨兵来说是很可怜,但是,他却是那个把一切弄得无法挽回的那个。

  郑号锡自己也是个向导,不管他的向导能力怎么样,只要他不愿意,他有一百种方法能让哨兵停下来。

  金硕珍在向导力方面比他强很多,或许夸张点儿说,当初金硕珍有一万种方式能让金泰亨停下。

  然而一切却就那么发生了。

  郑号锡一面为这两个人叹息着,一边安抚着金硕珍使用过度的精神。在金硕珍看起来已经初步稳定之后,他尝试着往金硕珍的精神领域推进。

  对方的精神领域非常配合,最外的防御层友好的在郑号锡精神体的周围流动,一点点将郑号锡的精神体,一只雄鹿引向精神领域的深处。郑号锡微笑着顺从着水流向里,直到金硕珍的精神体出现在他眼前,不安的跺着蹄子,颈部不安的前后摇动,仿佛在说禁止通行。

  郑号锡的雄鹿走上前,试图安抚这不安的生灵。

  但是大羊驼却更加不安,眼看就要向雄鹿发起攻击了。

  “回来!”在对方即将攻击的一刻,郑号锡赶紧叫回了自己的精神体,向大羊驼微微点头致意,“我们完全是出于好意,他的精神透支很严重,我想帮他修复他的精神领域。”

  大羊驼的眼里流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但它还是坚定地走上前,低下头轻轻拱着郑号锡的背,把人往外推。

  这感觉真奇怪。郑号锡昏昏沉沉地想,自己好像是被一朵云拖了起来,正在向海平线飘荡。

  他知道自己是被诱导了,这是一种非常温和的精神攻击,主要目的就是让入侵者离开自己的精神领域。郑号锡本能地知道对方的目的,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更知道自己其实应该离开了,只要他主动愿意离开金硕珍的精神领域,这种攻击就会停止——但是这感觉太好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就这样留在这里,或许他应该留在这里,享受这种在云端的乐趣,永远不用面对任何战斗。

  这听起来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直到另一个声音闯入了他的精神。

  “…珍哥有点儿不对劲!号锡哥,号锡哥!你快醒醒!”

  被金泰亨焦急的声音唤醒,郑号锡吓得整个人一抖,触电一般松了手。

  金硕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挣扎了。金泰亨紧抱着这样的人,一面害怕对方的抗拒,一面又生怕抱的不紧被金硕珍挣脱下去,急得眼睛都要红。而该帮忙的自己却险些被金硕珍的精神领域困住,居然恍惚起来,捏着金硕珍的手慢腾腾地站定了。

  在精神透支几近崩溃的情况下还有这样的防御力,金硕珍真的是实至名归的首席。

  郑号锡心情复杂地凑过去,试图隔着衣服帮金泰亨稳住金硕珍,没想到,即使放开了精神接触,也没有任何直接的接触,金硕珍依旧对他的触碰产生了反应。    

  “不行,不行……”

  金硕珍似乎在郑号锡刚刚的安抚下稍微恢复了意识,但奇怪的是,意识越是稳定,精神越是恢复,金硕珍对他的安抚抗拒的就越是厉害。郑号锡一时也想不明白金硕珍这是怎么回事,直觉地把金硕珍往金泰亨的方向推。可金硕珍越是靠向金泰亨那边,神色就越是又挣扎不安转向痛苦而隐忍,一时间郑号锡推也不是拉也不行,和金泰亨一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你们怎么了?”

  在他们陷入困境的时候,金南俊已经扛着闵玧其追了上来。看了一眼金泰亨手里的人,金南俊果断地把肩头上的人塞给了郑号锡:“珍哥交给我吧。”

  郑号锡看了看金南俊,又看了看闵玧其,最后,向金泰亨点了点头。金泰亨万分委屈地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小心地交到了金南俊怀里。

  而金硕珍一被金南俊抱进怀里,整个人立刻安稳下来。

  虽然还皱着眉头,但那个躲向金南俊怀里的动作还是让金泰亨情不自禁地别开了视线。正巧,郑号锡把闵玧其塞给了他,金泰亨顺势扛起闵玧其,从金南俊背后紧盯着被对方护在怀里的人,跟着对方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几个人又往前挪了几十米,这才看见几辆救护车往这边儿来。看见这几个人,有两辆车当即就停下了。金南俊招呼一组人员:“我们这里有两位伤员,一位是金硕珍首席,一位是闵玧其教官。金硕珍首席外伤大量失血而且精神力透支,他需要一部担架和急救。闵玧其教官的伤不太重,他需要麻醉和休息。我们需要一辆车,一辆车就够了,那边还有伤员,请你们赶快过去。”

  两组人员飞快地对视一眼,一组继续赶往战地,另一组匆匆抬出了担架车。

  金泰亨眼巴巴地看着金南俊轻轻地把金硕珍放在了担架上,有人接手闵玧其,他也没看就松了手。

  “南俊,你跟车吧。”郑号锡瞟了眼金泰亨,“我和泰亨不方便。”

  金泰亨浑做没听见,只是跟着担架车走。但是看着金南俊跟着上了车,他还是识趣地站在车下不动了。

  金南俊看了眼金泰亨,向郑号锡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伤重没什么意识的闵玧其哼唧了两声。

  医护人员看看这群人:“金南俊先生,如果你要跟车请快点儿,金首席的情况不太好,他可能需要麻醉。”

  “就来。”

  金南俊说着,帮医护人员一起关上了门。

  几乎是车门一关,急救人员就打开了简易消毒措施,从药箱里取出了应急麻醉剂注入了金硕珍的血管。金硕珍闷哼一声,但是刚刚脸上的不安和痛苦终于都渐渐褪去,像是上次接受麻醉那样,他慢慢陷入了沉眠。

  金南俊静静地看着金硕珍的每一丝表情。

  闵玧其接受麻醉前迷迷糊糊地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哼一声,便在麻醉的作用下睡过去了。

  金南俊仿佛没听见一样,一丝视线也没分过去。

  被留下的郑号锡目送着救护车绝尘而去,回头正看见金泰亨一张煞白煞白的小脸儿。

  他不知道说什么,这孩子的表情就像绑定刚刚失败那时一样,让人觉得哪怕这世界上的每一棵树上的每一片树叶都变成舌头,日夜不停地说着每一种语言,也无法找到能够安慰他的那句话。

  最后他只有拍拍金泰亨的肩:“走吧,咱俩自己过去。”

  金泰亨闷闷的应了一声,倒是眼睛一转就找到了辆车。金泰亨一路飙到医院,和郑号锡下车时正赶上朴智旻带着田柾国也赶了过来,朴智旻瞥了金泰亨一眼,指着少年冒了句“田柾国,珍哥现在的学生”就冲进了医院。

  金泰亨瞪了一眼田柾国,也匆匆跟了上去。

  田柾国被瞪得莫名其妙。

  怎么哨兵对向导有这么强的独占欲吗?

  不过田柾国也没深想,他着急追着朴智旻去看金硕珍。

  等一行人冲到急救室门口时金硕珍还没出来,只有金南俊站在抢救室外一脸担忧。朴智旻似乎是看懂了什么,便没有开口询问,在金南俊旁边坐了下来。郑号锡走过去拍了拍金南俊的肩膀,只有金泰亨,他一直冲到了手术室门口,额头抵在门板上靠了一阵,才焦虑的在门口不停绕圈。

  所以,刚才金泰亨瞪他的那一眼是为了珍哥。哦,对了,珍哥曾经和自己的几个学生试过绑定的。田柾国懵懵地想。但是金泰亨不是已经有了朴智旻吗?有了那么优秀的向导不是应该珍惜吗?如果他只想要珍哥,那为什么要拖着另一个向导呢?

  田柾国想得思绪混乱,不由得将视线投向朴智旻。

  对方正用温和镇静的表情和郑号锡说话。但田柾国能看出来,朴智旻全身都传递着一种可怕的焦虑——这甚至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压迫。不是属于向导的那种刻意做出的精神攻击式的压迫,而是来源于本性、更加有攻击性的压迫感。

  田柾国想起来时的路上,朴智旻脸上那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最后什么问题都不再想下去,而是贴着墙乖乖坐下,想了想,又曲起了膝盖,悄悄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郑号锡看见田柾国的模样,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田柾国的头。

  “珍哥会没事吧?”

  见有人发现了他,田柾国犹豫了一下,小声地问。

  “珍哥很强,会没事的。”

  郑号锡温柔地笑笑,笃定地回答。

  “珍哥会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朴智旻突然接了句话,忍了很久,他咬着牙说,“珍哥是我们的首席啊,我们都是他教出来的。那点儿伤我们都没关系的,珍哥一定也没关系的。”

  如果你的心里真的这么想,那么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愤怒又担心到快哭出来了呢?

  田柾国看看朴智旻的眼神,又看了看郑号锡的,点了点头,静静地坐直了背,端正又有点儿古怪的等着金硕珍出来。

  郑号锡盯着这小孩看了一阵。

  他觉得田柾国似乎看出了什么,这小孩似乎有什么想问,但是又十分识趣地隐忍住了。

  这性格似乎和某人有点儿相像啊。

  郑号锡想着,看了看金南俊,又看了看田柾国,无声的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回到金南俊旁边坐了下来。

 

没有标题要什么标题

我喝大了。

我打算输出一篇短篇。一个月内吧。

不开车。私设如山并温馨致郁那种。BTW我没打错字。

考虑到我粉有限,40热度以上就输出。

截止时间大概是今天早上七点。我想大概是我醒来的时候。

没定具体cp,欢迎沙发。

如果最后啥也没有,那一定是因为热度不够哈哈哈哈。

A.W.A.K.E.-A

08


  五天后,方首席带着新生们进了塔。

  尚在基础训练期的孩子们和他一起在最高层观战,而已经开始模拟训练的学生和几名哨兵教官在楼下驻守。金硕珍在他们进塔后负责和方首席一起张起精神屏障,随后,简短地给新生们上了课,看了一眼孩子们,便将精神屏障的维护工作交给了方首席。

  田柾国望着金硕珍离开的背影,忍着没有追上去。

  但田柾国刚刚成形、可能只有一两个月大的精神体却摇摇晃晃地追着金硕珍下了楼梯,眼看着要跑出田柾国的视线了,那团金色的、还有点儿模糊不清的小毛球才委屈巴巴地停下来,焦虑地跺着爪子,看看田柾国又看看金硕珍的背影。

  等我够强了,我一定会和哥并肩作战的。

  田柾国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三遍,才回到了教室。

  方首席宽和地微笑着,看见田柾国进来了才开始他的授课:“同学们,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并不参战,但还是需要精神屏障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

  田柾国也一头雾水,但瞟见吴熙妍向他投来一道凌厉的视线,他隐隐觉得对方知道,只仗势压人的态度让人十分不爽。

  方首席看了一眼两个孩子:“你们可以从窗子看看外面。”

  大家依言向外望去,只见哨塔警卫那里几个人看不出什么,但几个已经在防御设施外备战的哨兵明显是带着一些五感控制装置的。田柾国扫了一眼,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眼神和心思倒都落在了正开车赶往防御线的金硕珍身上。

  “吴熙妍同学,你觉得呢?”

  田柾国一直在看着金硕珍,但也分了点儿心,注意到方首席似乎格外关注这个女孩,语气很和善,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点儿违和感。他没往下想,继续看着金硕珍在防御工事前停了车,一名塔里常驻的非觉醒者战士迅速上了车并在后座架起了重武器。他听见吴熙妍说:“因为哨兵的五感很强,即使中心塔的隔音不错,但无法抵御这种密集使用重武器的情况。我们现在还不习惯,如果因为声音产生躁动而做出预料之外的行为,很可能会导致外面作战计划的失败。”

  “正确。硕珍经常说你很聪明,果然。”方首席赞许地说,“正是这样,所以你们觉醒后需要至少一年的模拟实战训练……”

  珍哥和方首席说过吴熙妍?

  田柾国的烦躁被这个问题打断了一瞬,但现在也没法求证,只好硬生生放下。他注意听着方首席说的话,几乎是对方话音未落就迫不及待地追问:“方首席,那向导呢?”

  方首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向导们的情况比较复杂。觉醒者们的五感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变化,但向导的能力更为特殊,所以大多数都愿意自我调节。因此,塔对向导的教育目的在于引导正确的人格,以及培养在战场上及时处理哨兵五感和情绪过载的能力……”

  不是想要的信息,田柾国没什么耐心听下去。

  他紧紧盯着防御工事旁的金硕珍,看着对方从容地微笑着带上耳罩,心里突然七上八下的。

  而狼群看出了这边的防御架势,也没有着急动手,反而游刃有余的拉开了阵仗。

  金硕珍心知不好,一边打发通讯员去确认军部的支援到了哪里,一边又抽了两个在战斗里不算特别重要但后勤工作经验老辣的人员告诉他们想办法准备好晚上。对方一听便懂,吭哧吭哧地弄来了几辆探照车,然后手忙脚乱地搞了一阵后勤,但好在有经验,除了探照车,其他的都没弄出什么大动静来。

  临近傍晚,狼群有些蠢蠢欲动,金硕珍就命令开了探照灯。

  看见灯光,对面的气势有闹哄哄地逐渐下去了。

  金硕珍眼神一沉。

  通知下去准备凌晨两点半突袭,金硕珍趁着夜色小心的摸到了防御工事外。

  慢慢伸过去的精神触角碰了一次壁,金硕珍就心道不好,赶紧又回了工事内,抓紧安排突袭。

  凌晨两点十五分,人类提前开火。

  这算是一场有准备的仗,打起来没有想象中的困难。几个工事外的哨兵都被很好的掩护着,应对狼群的冲锋压力看着不是很大。但看着狼群游刃有余地压过来,金硕珍总觉得对方还有后招。偷偷匀出些力量向对方伸出精神触角,他心下一阵骇然!

  刚刚精神触角的碰壁不是偶然,这群野兽不知什么时候会开精神屏障了!

  这种情况下被野兽的精神领域吞噬,哨兵个体的神游还算是小事,更可怕的是如果哨兵掉头攻击防御工事,拆卸的速度可比这群野狼快多了!

  金硕珍心底一慌,看看工事外的哨兵门,咬了咬牙。

  好歹他在防御工事后方,只要作战计划能够完成不会有什么危及到他的。赶快找到那只变异的狼,阻止狼群进一步向这个方向变异才是要紧!

  想着,金硕珍心神一定,瞬间给哨兵们加强了屏障,自己干脆对着狼群门户大开。

  狼群却是猛地硬冲!

  电光火石之间,金硕珍突然明白了——

  狼群绕回来的目的根本不光是要拿下这座塔,还有他金硕珍。如果他对自己的屏障掌控没有错,刚刚看到的战局也没有错的话,可能还有一个闵玧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群狼可能是来报仇的。

  不知道是结下的哪段仇,但对方找上门来了也就不能不应战了!

  金硕珍想定,不仅没撤回力量保护自己,反而加倍卖力的引导着所有工事外的哨兵。闵玧其意识到周身环绕的力量不对,一回头正看见金硕珍唇边带着怒意和邪气的微笑!

  他这一怔差点儿钻了空子,但随即他就一刀砍到了狼爪正中,一头狼的战力就被废了小半。在围着自己的几条狼怒吼的瞬间,他瞟见中路的狼突然开始拼命向工事那边压,正对着金硕珍的方向。他突然觉得,这次战斗自己和金硕珍可能才是最大的目标。

  只要我还活着,就别想碰他。

  闵玧其怒极反笑,一双眼睛亮惨惨得瘆人。他舔舔唇上溅到的狼血,看了一眼金硕珍,转头向远离金硕珍的方向且战且引。

  金硕珍显然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况。闵玧其的举动分流了不少压力,金硕珍这边的战线显然稳固了许多。

  只要我活着,你们也别想动他。

  嘱咐了哨塔上几名驻守的非觉醒者战士好好关注闵玧其,金硕珍使了更大的力气给闵玧其加了屏障。

  但随着闵玧其向远处战略性移动,金硕珍的精神力透支越来越严重,大脑渐渐隐隐作痛,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身后的战士趁着换弹匣的时候瞟了眼金硕珍,当即被那惨白如纸的颜色吓了一跳,伸手向拍拍金硕珍,但看见金硕珍的隔音耳套,他咬咬牙放弃了,转而继续自己的任务。而金硕珍已经毫无余力去关注这名非觉醒者,他透支过度,脑核似乎在向外刺出尖针,但他还要继续维持甚至加强这种精神力输出——闵玧其离他越来越远了,工事外的哨兵受到的精神压力也越来越大了。

  他恍惚地望着面前的局势,却无法再做出什么判断,还是残存的本能告诉他,现在随时都有可能有一头狼跳进工事要了他的命。

  他犹豫着,伸手去摸邻座上的枪。

  但是已经晚了。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枪柄,已经有一头狼冲进了工事。

  与此同时,金硕珍终于感受到了对方精神屏障的来源。

  “是新狼后!”金硕珍毫无防护地承受了对方的精神冲击,就算在身体正常的时候也不轻松,而现在他还透支了精神力,此刻头痛欲裂,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喊出来:“是狼后!”

  未及第三声,冲进工事那头狼已经再次撕开了他上次的伤口。

  “珍哥!”

  看见金硕珍受伤,田柾国下意识地想冲出去帮忙。但他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田柾国条件反射地想要把那个人甩开。对方的力气不大,但灵活显然弥补了这个缺点。田柾国在对方手上扯的一下滑脱了,反而被对方捉住,顺着甩动的力道,对方带着田柾国转了身,随即把田柾国扭扣起来。

  视线里跃入同学们惊讶的脸,田柾国一面羞愤一面又焦急于探查金硕珍的情况,没什么章法的挣扎起来,却被扣得更紧。

  “珍哥不是叫你不要动了吗?”

  田柾国怔住了。

  那嗓音比珍哥更有力,但奇异的,也非常柔和。或许比珍哥还要柔和。

  田柾国第一次听到如此让人心动的声音,不自觉就停止了挣扎。

  那人见田柾国不再挣扎了,也就缓缓松了手。

  田柾国倏地回身,映入视野的是一张和珍哥一样小巧精致的脸,甚至和珍哥颇为相像。

  按理说人和人之间再相像,总有那么些细节能让人做出清楚的区分,但这个人和珍哥真的太像了。不是五官或身形,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和金硕珍不分伯仲,甚至互为你我。只需粗看一眼田柾国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非常好的向导。

  甚至,如果田柾国不是和珍哥相处的这么好,他觉得这个人或许是比金硕珍更加出色的向导。

  这个念头浮现,田柾国不免怔了。

  他一出神,嘴巴就不自觉地张开,显得比平时还要傻乎乎地。

  对方看着这样的田柾国忍不住笑了起来,指了指远处:“不用担心珍哥那里,已经有人过去了。”

  闻言,田柾国愣愣地顺着对方的指向看过去。

  果然,有人加入了战局。虽然只有三个,却完全扭转了刚才的劣势。两个人从工事内侧向外杀出去,一个在针对那匹伤了金硕珍的狼穷追猛打;另一个直奔着狼群中间,似乎是要给哨兵们打援;还有一个,给金硕珍仔细包扎好,轻轻亲了亲金硕珍的头发,旋即闪身加入了战局。

  那个人很奇怪。

  和身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一样奇怪。

  田柾国斟酌一下,望着情况已经稳定下来的金硕珍,又看了看身边的人。

  “怎么了?为什么看着我?”

  那个人温柔地笑着,模样越加可亲。

  那温柔的笑容让田柾国又有一阵儿发懵。

  或许这就是常识课上说的,哨兵对向导会有的感觉?

  田柾国迷迷糊糊地,张嘴就忘了问题。

  “你叫田柾国?”对方笑眯眯地看看田柾国的胸牌,“我是朴智旻。”

  朴智旻。

  田柾国在心里默默念了这个名字。

  顺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田柾国的注意再次回到了战场上。

  他想起了刚刚要问的问题:“那个,朴先生,刚刚给珍哥包扎的那个人,是试过和珍哥绑定的那个人吗?”

  朴智旻看了看田柾国,温软的视线仿佛闪过了一线冷光,但田柾国对此并不确定。他凝望着朴智旻的眼睛,听见对方柔和的声线:“刚刚给珍哥包扎的是郑号锡,他是位向导。那边那个忙着给珍哥报仇的才是试过和珍哥绑定的人。他叫金泰亨,现在是我的哨兵。”

  田柾国感觉自己仿佛噎住了。

  有一瞬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最后一个,他能抓住的念头,是“金泰亨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哨兵”。

  朴智旻看着他,突然轻轻笑出了声。

  “虽然性格上有些让人不能认同的地方,但是,是的,泰亨是个好哨兵。他是塔里第六的哨兵。”

  田柾国慌忙闭紧的嘴唇发出了一声模糊的“什么”。

  朴智旻调皮的笑着:“你念叨出声了,声音很小,我参照你的情绪猜了一下。”

  田柾国的脸迅速的红了。

  他匆匆望向金硕珍的方向,那边的战斗压力已经缓解了很多,看起来狼群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失败准备撤退了。金硕珍看起来还是不好,摇摇欲坠的,但是比刚刚受伤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朴智旻看着田柾国,突然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他们很快就要回来了,准备迎接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