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好牙

Mr. KIM 和所有温柔坚定的人。

A.W.A.K.E.-A

10


  虽然身体和精神都严重受伤,但金硕珍还能模糊地记起自己从被动撤离到被运到急救床·上的过程——虽然上次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受那么重的伤,但作为一个优秀的向导,一次经验就足够让他冷静地应对接下来的无数次。

  所以他记得自己是被谁带离了战场,也记得路上发生了什么。甚至被托付给另外一个人时,拜郑号锡的安抚所赐,他清楚地知道是哪个人跟着他上了救护车。

  所以在急救员将麻醉剂注入他的血管时,他甚至不惜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好让自己不要出声哀求对方停下。

  不管多么想要留下那些只有疼痛才能勾起的回忆,对金硕珍来说,有比想要更重要的。

  他的心里已经足够狼狈了,他不希望醒来时面对更加惨烈的情况。

  金南俊知道太多有关他的事,他承受不起暴露更多的风险。

  那是只有金南俊才知道的心情,那种哀求的丑态金南俊只要看上一眼就会知道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这一切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能让他知道。

  虽然我真的好想他。

  怀着极度混乱的心情,金硕珍在麻醉的作用下跌入梦境。

  他又看见了那只漂亮的金色小兽,它在几乎枯竭的水体中不安地奔跑徘徊,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金硕珍不敢走过去,只是静静地、远远地看着,看着那只小兽越跑越疲惫,最后一脸要哭的表情倔强的迈着已经极度沉重的腿,撞在一头雄鹿的膝盖上,跌倒在地,软绵绵地哭了起来。

  原来猫科动物也会哭泣的吗?

  金硕珍心痛的看着那只小兽,他想走过去。

  但是,一只巨大的黑色飞鸟飞过来,巨大的翅膀展开,遮住了金硕珍的视线。

  对哦,我不应该过去的。

  金硕珍停下了步子,望向那边的眼神里染透了忧伤。

  他不知自己往那边望了多久,直到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扯着自己的裤脚。

  低头一看,也是一只金色的小兽。

  金硕珍突然心软下来,俯身把那只小动物抱进了怀里。伸手抚摸它时才发现,那是一只软绵绵的小奶狗,细细分辨,原来是一只长耳朵的拉布拉多。

  “你怎么在这儿呢?”

  金硕珍忍不住柔声问。

  小狗哼唧两声,舔了舔他的手。金硕珍无法解读它的意思,只好又顺了顺它的毛。小奶狗又哼唧两声,在金硕珍怀里闭上了眼睛。金硕珍笑笑,突然感受到头顶一阵小小的拉扯。

  抬手摸摸,就从头上抓下了一只雏鹰。

  雏鹰身上还覆着一层绒毛,被从选定的窝里抓出来,十分不满地咬了金硕珍的手指。金硕珍一阵无语,又把那只小东西放回了自己头上:“玧其啊,你怎么在这儿呢。”

  小鸟儿没搭理它,自己睡了。

  金硕珍等了等,叹了口气,望向小狮子那边——

  它们果然都消失了。

  金硕珍看着比往常缩小许多的水体,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东西,眼里的忧伤慢慢成了低落。他最后又顺了顺小奶狗的毛,在梦里闭起了眼睛。

  “珍哥陷入深度冥想了。他已经在主动修复自己的精神领域了。”

  朴智旻突然说。

  房间里的另外五个明显都松了口气。最年长的三位终于安了心,离开了病房去交代战斗中收集的情报。年纪小的三个则继续蹲在金硕珍的病房里,等他从深度冥想里醒来,也等待着另一场无形的风暴。

  从金硕珍的消耗上就能看出狼后的强度。而且,据差点儿和狼后对上金南俊讲,即使他的精神比一般哨兵稳定太多,又有郑号锡的全力安抚,近距离接触狼后都差点儿被放倒。而因为要引开部分狼群而不得不远离金硕珍的闵玧其更是因为对方的精神压迫出现了相当异常的精神体退化,从成熟体退化成了半成年体。

  所有塔最担心的变异终于发生了。

  以往兽类的变异多发生在肉体和感官上,向导只需要能够建立精神防御,哨兵就能凭借出色的战斗天赋消灭对方。但当兽类出现了精神上的变异,如果再拥有群体战斗的智慧,那么人类的战斗方式都不得不随之改变——就像从下围棋突然变到下象棋,他们的战斗目标从消耗敌方的有生力量变成了尽可能消灭对方的王。

  因为这个王对于场上的所有棋子都有着可怕的影响力。

  先不谈战略和战斗上可能的转变,这首先会导致金硕珍地位的进一步提升——所有的塔都想要这种精神力出奇强大的人才,他们会不择手段地试图挖走他,而这也就意味着将有无数的哨兵为了金硕珍来到这里。

  朴智旻有些担忧的看了眼金泰亨。

  塔里是无论如何都想留下金硕珍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半骗半哄的把人弄进来,现在金硕珍的服役期快到了更是不择手段。甚至金南俊和郑号锡搭档两三年了,大家都已经默认他们是要绑定的了,但现在,塔里说拆就把人给拆开了。甚至做的毫不掩饰——自从知道塔里的意图,金泰亨一直在和金南俊闹别扭。现在是因为金泰亨算是金南俊一手带起来的,所以事情还算可控,如果金南俊那边真的成了,只怕金泰亨一定是会换塔了,如果他还能疯疯癫癫地活到那时候的话。

  朴智旻收回了视线,又开始安抚金硕珍。

  深度冥想是一个很好的疗伤方式,但是也有很大的风险——就算他们是向导,也不能保证做到对自己的内心完全掌控。而深度冥想的危险正在这里,没有人能够保证,在冥想里不会动摇自己精神领域的根源,而一旦掌控不好,向导就会面临从内部开始的精神领域崩塌,那意味着这个向导将会陷入神游,再也救不回来。

  他小心地安抚着金硕珍,直到几天后,金硕珍从冥想中醒来,把第一个眼神投给金泰亨。那个跟着陪了几天床,憔悴邋遢,在那个眼神下无所遁形,几乎想要刨地三尺躲起来的金泰亨。

  朴智旻无法形容那个眼神。

  一个向导,没能成功地对结合中的哨兵发热,因此被送进了医院。虽然没有人知道那个向导的精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从此他无法忍受来自那个哨兵的触碰——然后那个哨兵来找自己,而自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两个人从此结伴在塔外执行任务。

  那个眼神里,有自己的一半原因吧?

  朴智旻想,笑得眯起了眼睛:“泰亨在这儿等了哥好久,不过哥看起来不想看到他呢,那我带他回去了。啊,对了,我宿舍的钥匙还在哥那里,哥有没有帮我照顾好宿舍啊?”

  如鲠在喉。

  一时间,三个人之间只有尴尬的静默。

  最后还是金硕珍强撑着,告诉朴智旻去护士那里,朴智旻的钥匙应该在他的私人物品,他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其实朴智旻不用问护士就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他看着它们被放进金硕珍的床头柜里。他在这儿这么多天,对此了如指掌。但是他没有去拿。他一向喜欢在门口哪处藏一片钥匙,他自己总不会不记得藏在哪里。

  于是朴智旻赶紧说:“那我带泰亨走了,哥好好休息吧。”

  他笑说,为金硕珍关上了门。

  转过来看见金泰亨,他还是笑眯眯地:“我们回去吧。”

  金泰亨毫无反应。

  朴智旻追在他背后:“等等我啊。”

  走廊里的人盯着他们,在他们背后嘀嘀咕咕,无非是朴智旻喜欢金泰亨,这么多年却也得不到什么回应之类的。金泰亨听着,脸上冷意更甚,慢慢凝成一个不屑的笑容——在人前甚至珍哥面前当个卖乖讨巧的恶魔就罢了,在他金泰亨面前的一面,一辈子都不敢示于人前吧。

  什么候补首席。

  不过是和他一样,肮脏又卑劣的罪人。

  金泰亨大步向前冲,在门口遇见方首席也没有停下。

  而十分钟后,刚刚送走最不想见的人之一,金硕珍又迎来了最不想见的人之二。三十分钟后,方首席悻悻的从金硕珍的病房里走出来,怎么看怎么像是灰溜溜的被赶出来。三个小时后——金硕珍陷入了初期神游。

  他的梦境里一直回荡着方首席那句语重心长的挽留:“我真的希望你能留下,你是我见过的最负责任的向导。”

  正是那句话把他的所有反驳都梗在了喉咙间。

  他想要头,但是他的脖子僵硬,仿佛瘫痪一般不肯动一下。

  他想哭,可是泪水堵在喉头,咸的发腥,肿胀的感觉从舌根一直泡到胸腹,他活生生的被梗住,吞不下,吐不出,手脚发麻,不知所措。

  最后。

  他点了头。

  他真的点了头。

  金硕珍仿佛瘫痪一般倒在自己的梦境里,无力,然而浑身仿佛着火一般,全身都承受着火烧一般的疼痛。他知道这是愤怒,这是挫败的某种具象,而他放弃反抗,任由这一切吞噬他自己。

  他曾经以为,不管谁说了什么,只要金南俊还能坚持,只要他守住金南俊,就能守住最后一个堡垒——最后一个让他能够坚信,他真的没有和他的学生胡搞的堡垒。

  最后一个让他能够自豪的坚称,他是合格的人的堡垒。

  但他亲手摧毁了这个堡垒。

  他活该陷入这一片冰冷的漆黑。

  金硕珍在剧烈的疼痛里苦涩的笑了。他看着自己和外界的所有联系一点点被切断——他这下意识到,他刚刚该拒绝的。

  现在他的根源都为此动摇了。

  随着断开的联系越来越多,他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那个声音细细的,仿佛是幼崽在连绵的呼唤自己的同类。柔弱的声音让金硕珍硬起来的的心又软下去,他循声找了过去,一直找到那小小的孩子。

  小小的孩子眨着大大的眼睛,天真而纯洁,向他伸出了手。

  金硕珍小心地牵住。

  他其实从未放开过这只手。

  他想着,听见小孩子说:“哥哥,你找到了吗?”

  金硕珍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只好蹲下来,把小孩抱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背。小孩于是往他的怀里缩了缩,再度细声细气的问:“哥哥,你找到了吗?能救我的人,找到了吗?”

  金硕珍想说我很快就要找到了,其实我差点儿就找到了。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堵住了他的嘴。

  他只好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小孩,柔声呢喃,不怕,不怕,我们睡吧,睡吧,醒过来就好了。

  不要醒过来就好了。

  金硕珍想着,抱紧怀里快要睡着的小孩子,望着在沉沉的黑暗里,突然出现的一双漂亮的手。

  他看着它四处摸索,找寻,无动于衷。

  本来也是与他无关的一切。

  金硕珍想着,看着那双手从远处慢慢摸索,一直探索到他的周围,四处寻觅却仿佛被什么挡在他的身体之外。他一直等着对方主动离去,但让他失望的是,直到他怀里的小孩子不知不觉烟消云散,那只手依然在他的身周,坚持不懈地摸索。

  金硕珍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他想,对方大概是不会放弃的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对方。

  他从无尽的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随即发现自己的体位变了。

  他跌入睡眠时本来是坐在床上的。但醒过来时,他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身周的被子妥贴的盖着,身体温暖而洁净,两只手各被陌生的手牵着,皮肤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均匀的呼吸所散发的热量。他突然不想猜测对方到底是谁,所以只是仰面望着天花板,没有抬头去看,也没有用自己的精神去探测。

  因为对方会醒过来。

  事实上,金硕珍醒来时,金南俊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因为困倦,他小小地赖了那么几秒钟。

  就那么几秒钟,他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再一个波动后慢慢地沉了下去,而掌心暖和的温度也渐渐冰冷。他不知不觉握紧了对方的手,装着刚刚模模糊糊的醒来,发现等着的人已经醒了所以很激动的模样。

  “哥,我…听说了。”

  金硕珍听见迷迷糊糊地听见金南俊在叫他,向有着椅子翻到和说话声音的方向微微偏过头,正看见站起来的金南俊。对方的神情温柔恍惚又有些腼腆,仿佛熊类看见了蜜糖。金硕珍不免有些茫然,望着对方不知所措。

  金南俊也小心地窥觑着对方的神色,试探地露出柔软的微笑,小心地握紧了金硕珍的手:“请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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