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好牙

Mr. KIM 和所有温柔坚定的人。

A.W.A.K.E.-W

16

 

  从朴智旻回来,田柾国很久没有关注过金硕珍这个人了。

  但那个人像一道闪光一样,一旦见过,就会永远在眼底刻印上一道残影。

  对于田柾国来说,就是从毫无头绪的一片虚无到总在脚边磕磕绊绊,一身鲜亮柔软正在逐渐生长为一席流金的绒毛,一只永远欢乐活泼的兽。比起细节上还氤氲而模糊的领域,这个精神体细致的仿佛是真实的活着,哪怕Mute都无法区分的那种。

  如果那是一头虎,或者其他什么,田柾国想,他都会义无反顾地投向朴智旻。

  但偏偏,那是一条猎犬。

  他永远记得自己是被金硕珍捡到的。

  所以,他其实知道,从那四个人回来,金硕珍一直不对劲。

  从那些总是有人缺席的日常里,他甚至能把不对劲的原因具体到金泰亨和郑号锡身上。前者他能理解,后者他需要一些时间——但是看他们的态度,珍哥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了。

  至于原因,或许这两个人不是始作俑者,但是他们应该是最清楚的。

  比起郑号锡声称的周围有什么攻击性的人,比起金泰亨一味投注在珍哥可能伴侣上的目光,田柾国一直想着如果能得到智旻哥就忍耐下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当朴智旻向他摊了牌,金泰亨踩爆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丝体面,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他终于敢承认,即使每次见面他永远会向智旻哥露出单纯的笑容,他心底那些属于他的算计和对最初捡到自己的人关注永远都在。

  他眼看着金硕珍放开他的手走向吴熙妍,他眼看着闵玧其昼夜不分地和珍哥留在办公室里,他眼看着金南俊一次次从他面前把人带走,他只是不去想再也没有和珍哥一起讨论过精神体或精神领域的细节的日子,他只是不去想或许再也无法了解珍哥的过去,他只是不去想珍哥到底是想走还是想留。

  他只是不想过问,这些哥哥们怎么会以为他真的傻?

  就连珍哥也是。

  他亲自见证过名为田柾国的那种机敏,却转身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田柾国心里冷笑,却依旧一脸单纯地看着对面的金泰亨。

  同车的另两位向导也盯着他。

  而金泰亨只是沉默。

  那表情用睫毛也能看出来,这个人正在琢磨着怎么骗人,哦不,掩饰真相。

  田柾国等了良久,渐渐心里开始猜测金泰亨会把什么搬出来当借口,吴熙妍,还是那个女哨兵,还是什么只有他听着才觉得新鲜的旧闻?

  一行人沉默着进了医院,看着金泰亨处理好了伤口,沉默地把人带回去。

  甚至仿佛谁呼吸的重了一些,都会打破这种沉重的逼供的气氛。

  十分讽刺的,他们又回到了前往器训室的路上。

  似乎直开到门口郑号锡才觉得这是个坏念头,然而他还是停了两分钟,才把车往宿舍开。

  车子重新发动起来,金泰亨似乎终于放弃了抵抗的念头,他重新抬起头,盯住田柾国的眼神可谓阴骛:“珍哥每年都只选一个,只有今年,变成了两个。”

  果然是吴熙妍。

  田柾国眼神里流露出些冰冷的不屑。

  “你还记得教科书上向导服役年限的介绍吗。”金泰亨突然说。

  在不考虑战斗伤亡的情况下,未绑定的向导的服役平均年限是十五年,有些向导可以达到二十年,绑定的向导平均服役年限更高,平均可达二十五年,有记录甚至可以达到三十五年。可悲的是,除了那些愿意退役的人,这些留下记录的向导大多已经陷入了神游。

  因为向导为哨兵做了安抚,却没有一个物种能够安抚向导。

  田柾国反射一般想起书本上的话语,尚未深思,便愣住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无疑是在暗示绑定哨兵能够延长向导的服役。

  他嗫嚅着,到了嘴边的话也不敢讲出来,还是郑号锡,讲出了他在心里的问题:“珍哥这几年一直同时教导十几个小哨兵,为什么今年突然出事了?”

  金泰亨嘴角扬起一个冷笑:“号锡哥,我没告诉朴智旻还情有可原,南俊哥从来没告诉过你珍哥是怎么教我和南俊哥的?”

  田柾国突然想去捂住这个人的嘴。

  “哥需要维持对特定频率的感受,来稳定自己的精神领域。刚进塔的时候多试了两个绑定对象都差点出事,那之后珍哥一年只专心带一个,而且选中了从来没更换过。”金泰亨眼底一抹血色起起伏伏,最后出口的话语好歹收敛了一些,却在望向朴智旻的一瞬间功亏一篑,“你以为玧其哥南俊哥看这小子就顺眼了?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没有对这小子出手?因为我们哨兵还知道要保护些什么,你们向导……”

  “泰亨!”

  田柾国听见郑号锡怒吼着制止了金泰亨,但他也看见,在郑号锡开口前,金泰亨已经咬住了自己的牙齿。

  他那颗冷掉的心脏突然觉出一种酸苦的疲惫。

  强咽下那句伤人的话,金泰亨仿佛吞下了一把刀片一般,生气和血色慢慢从他脸上褪去,完好的那只手握着的拳渐渐松开,不正常的振颤着的那只手却颤抖的更加剧烈。他把它们缓缓地抬起来,仿佛它们只是外物而并非他的四肢,慢慢的,按在了自己脸上。

  那只疯狂的兽蛰伏下来,露出伪装成斑点的一身血痕。

  “哥说过的,如果我不行,就没人能做到了。”带着哭腔,金泰亨在喉咙里呜咽着,“哥那么想留下,可我真的不想看哥受苦……”

  田柾国突然想起那个微笑着看着脚下死扒着自己裤脚撒欢打滚的小奶狗的金硕珍,他想起那个其实是愣了一下才抬起头说“谁说我下定决心要走的”的金硕珍,他想起那一天自己分明看见却没有当真的一丝受伤,还有突然往脸上带上了温柔面具的那个金硕珍。

  朴智旻说“哥会走的”,而金泰亨说“哥那么想留下”。

  金硕珍问他,“是谁这么信誓旦旦地让你相信我要走的?”

  田柾国的脑海一片混乱。

  他终于明白,他被骗了。

  他曾经有机会的,简单的伸出手,或许就能把一个人牢牢地抓住。

  更久以前,金硕珍问他,“如果我真的说让你当我的哨兵,你会开心吗?”

  那时珍哥的眼里分明有着缅怀。

  但这个口是心非的人又分明真的是在问着田柾国这个人。

  田柾国一时冲动,突然问出了口:“如果你真的能当他的哨兵,你会开心吗?”

  金泰亨的回答是埋在手掌里的一声哽咽的嗤笑。

  田柾国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说,现在的田柾国比不上当年的金泰亨。

  至少在挽留金硕珍这件事上,谁都比不上金泰亨。

  当年是面前这个人,默默地跟在金硕珍身后,努力让金硕珍当一个好老师,好哥哥,一面做这做那任劳任怨,一面又拼命地锻炼自己只为有配上“首席”这个名头的能力——他费尽心力鞠躬尽瘁,求的不过是陪在心爱的人身旁。

  他明明离他的报偿那么近了,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推开,再也不能靠近。

  是造化弄人吗?

  田柾国茫然地抬头,环视的视线最终落在朴智旻身上。

  他看着的人正望着金泰亨,眼里是歉意和懊悔,不明因由。

  心里那点儿酸苦越过了峰顶,突然消融在云间——

  田柾国觉得,他的心跳,似乎是停了。

  他又望向郑号锡。

  那个看似置身事外的人,眼底燃烧着黑色的火。

  其实大家都是求不得。

  他突然又觉得释怀。

  “我会努力挽回珍哥的。泰亨哥,你愿不愿意帮我。”

  田柾国开口。

  朴智旻有些诧异,这才将视线从金泰亨身上移开;郑号锡看了他一眼,眼神一如既往的和善,却深邃又复杂;金泰亨依旧痛苦挣扎着,逃避着不肯面对,却至少呜咽了一声“做梦”。

  田柾国就笑了。

  其实塔里的选择也不是那么没道理的。

  如果他当初按照塔里的安排走下去,既成全了朴智旻,或许也成全了郑号锡,又抓住了一个可以属于自己的人。

  仔细想来,珍哥瞒过他,忽视过他,调戏过他,却从没有算计过他。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珍哥明明是对他最真诚的一个。

  和那三个沉默的人各自散了,田柾国一时心血来潮,难得自己主动去找了闵玧其。

  他觉得或许闵玧其才是最了解金硕珍那个人——至今闵玧其是最懂金硕珍那种想留又想走的心态的人——他想问问闵玧其那个问题,珍哥怎么了。

  闵玧其看着他,良久,开口问了朴智旻的事。

  田柾国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真的从头到尾含混但毫无保留地交代了一番。

  闵玧其又沉默了。

  沉默中,他拉起一个宠溺而心酸的笑,半晌,抬起头,姿态端正,眼神明亮:“是因为你,柾国,珍哥最近的变化是因为你,从你入学以来都是因为你。你贸然踏入自己无法负责的领域,然后无视珍哥的心情擅自离开,珍哥也是人,也需要一段康复期的。”顿了顿,他的眼神染上了冰冷的柔和,“如果你愿意从此不打搅他,我觉得这一段经历也不错。”

  金泰亨也说过,珍哥是有心的。

  只是那颗心他不敢随身携带。

  田柾国垂下了头。

  曾经的他与珍哥虽然不是亲密的关系,但至少是亲近的。

  有多少人曾经站在这个亲近的跳板上尝试去越过那条鸿沟。

  只可惜造化弄人,最后一个登上这近水楼台,却错捞了水中月。

  想了想,他最后去找了金南俊。

  如果他真的做错了事,如果他真的失去了资格,那他不想彻头彻尾地和金泰亨相比,他至少要把自己的失败掰开揉碎了告诉自己信任的对手,帮着对方得到最后的胜利。

  但金南俊听完了,只是和蔼的笑了。

  “我明白了。但是也听听我的意见吧。”

  “我们都想从你所说的那个‘亲近的跳板’去接近珍哥,泰亨应该是我们之间最成功的例子,但是就连他也失败了。”

  “从我回来,有的时候我会想,或许像你现在一样,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可能会做的更好。”

  “如果你真的觉得想和珍哥在一起,珍哥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金南俊微笑着,在心里强调,如果你是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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